唯一觉得不理所当然的,是我这样一个外人。
我站起身。
金项链男人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老人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那动作缓慢而从容,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慌乱。
“谢谢你请我喝茶,”我说,“但我还是不认同你们的方式。不是因为我心疼那六块钱,而是因为你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来阳朔的人——你们来这里,不是客人,你们是过客,是ATM机,是应该被榨取的外来者。这不是做生意的方式,这是杀鸡取卵。”
老人抬起头来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老人面对年轻人的固执时特有的那种悲悯。
“小陈,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依然很低,但我听得很清楚,“你说得都对。但你知道吗?我们阳朔米粉店这套‘规矩’,在我爷爷那辈就开始了。那时候外地人来了,我们给他们最好的米粉,收他们比本地人贵两倍的价钱,不是因为我们要骗他们,是因为我们穷。我们穷了一百多年了,我们只能靠山吃山、靠水吃水、靠游客吃游客。这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。”
我没有再说什么。我转过身,走向卷帘门,弯腰钻了出去。
外面的空气很凉,和仓库里那股闷热潮湿的味道完全不同。我站在老街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夜晚的凉意。
手机震动了。潇潇发来的消息:“你回来了吗?”
我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四十。我在那个仓库里待了四十分钟,这四十分钟里说了什么、听到了什么,像一场梦一样虚幻而不真实。老人最后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——“我们穷了一百多年了”——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我不愿意面对的门。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从老街走到西街,只隔了一个转弯。我从黑暗中走出来,重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游客世界。那些穿着时髦的男女举着手机自拍,酒吧里的歌手正在唱一首老情歌,糖水铺子前排着长队。这里和那条老街之间只有两分钟的距离,但像是两个平行时空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老人说的那些话,听起来是为“阴阳菜单”辩护,但他真正想说的,是更深层的东西。他说的不是价格,不是成本,不是利润。他说的是一个地方的生存法则,一个百年小镇如何在现代社会里挣扎求生的丑陋真相。他们知道这样不对,知道这样会被诟病,知道这样迟早会反噬,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。或者说,他们不愿意去想别的办法。
而我,一个外来的“城里人”,带着我的正义感和道德优越感来到这里,想要撕开这层遮羞布,曝光这个丑陋的真相。我以为我是在做对的事。但走出那间仓库的时候,我第一次开始怀疑——我真的能改变什么吗?
我站在西街的十字路口,人群从我身边流过,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。我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看着这几天记录下来的所有线索——二十一家店的数据,那些被删除的帖子,被打断腿的老板,发不出来的报道,还有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维权电话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然后开始打字。
不是写投诉信,不是写举报材料。我在写一份更长、更详细的记录。我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——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名字,每一个数字,每一段对话——全部写下来。我不确定这些文字最终会流向哪里,会被谁看到,会不会像其他那些帖子一样在某个深夜悄然消失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停下来,如果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如果我带着潇潇坐上明天上午的飞机回到省城,那么我这一辈子都会在一个问题里打转:
如果我当初把真相写下来了,结果会怎样?
西街的灯火亮得像白天一样。我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些黑黢黢的、沉默的山峰。它们在夜色中矗立着,像一个一个巨大的、见证了千百年人间悲欢的看客。它们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见过,但它们什么都不会说。
就像这座小城里那些沉默的人一样。
我低下头,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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