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项链男人点了点头,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:“那你觉得,值得吗?”
我被问得愣了一下。他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,但里面的逻辑让我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“值得。”我说。
“那不就结了,”金项链男人的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容,仿佛我刚给出了他期待已久的答案,“你觉得值得,说明你花的钱买到了你想要的。这个过程中有没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收你钱?没有。有没有人强迫你买你不想要的东西?没有。你得到了一碗让你满意的米粉,你心甘情愿地付了十三块钱,你甚至说这次旅行值得。那问题出在哪里呢?”
他说得如此流畅,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我已经被他绕进了他设计好的逻辑轨道里。我不得不承认,这个人的话术很高明,他不在跟你争论对错,而是重新定义什么叫做“对”。
“问题在于你们对我的隐瞒,”我说,“你们没有告诉我,坐在我旁边吃同一碗粉的本地人只付了七块钱。如果我知道这件事,我可能还是会选择付十三块钱吃这碗粉,但至少我知道我在支付一个溢价。而你们剥夺了我这个知情权。”
老人的眼睛动了动。他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小陈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沉稳,“你说得有道理。但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,那我们阳朔就没有米粉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算一笔账,”老人伸出三根手指,“米粉一碗的成本,不算房租、人工,光是米、卤水、肉,就要差不多四块钱。加上房租水电人工,一碗粉的成本大概在五块五到六块钱之间。本地人天天吃,我们卖七块钱一碗,一碗赚一块多,一天卖出去两百碗,也就赚个两百多块钱,一个月下来六七千块钱,养家糊口,刚刚够。外地游客呢?一年来阳朔的有多少?一两千万人。但如果每个人都只付七块钱,我们这些开在小巷子里的小店,一年到头能分到多少游客?”
他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金项链男人,又转过头来看我,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“游客来了,他们不认识你的店,他们只去那些网上评分高、门口排队长的店。那些大店有推广费、有广告费、有给平台的佣金,一碗粉卖你二十块钱都不嫌贵。我们这些小店呢?我们靠什么?我们只能靠本地人的生意活着。本地人养活了我们,我们给本地人一个便宜的价钱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”
“可你们对外地人收十三块,比成本价翻了一倍还多。”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很复杂,不是嘲讽,不是心虚,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豁达。“小陈,你是在省城上班的吧?你做互联网的,你的公司做一个软件,卖给一千个人和卖给一万个人,价格是一样的吗?”
我被问得卡住了。
“不一样的,”老人替我说了下去,“量大的时候,单价就可以低。这个道理你比我懂。外地游客的生意本质上是偶发的、不可持续的,他们的消费是一次性的,他们不会明天再来,不会下个星期再来,更不会明年再来。你让我以本地人的价格卖给他们,我卖一碗亏一碗,我图什么?图他们给我一个五星好评吗?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他说的话听起来有道理,但如果每个人都能用这个逻辑为自己辩护,那世界上就不存在欺骗和不公了。问题的核心根本不在于成本,而在于——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”我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们的米粉之所以好吃,除了手艺好之外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——你们用的米粉、卤水、肉,都是真材实料的。你们没有为了降低成本而偷工减料。你们做的是一碗好粉,这也是为什么游客愿意花十三块钱来吃。你们的米粉确实值十三块钱,甚至值更多。但你们的做法让这十三块钱变成了一种‘宰客’,而不是一种‘物有所值’。”
三个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。
老人放下了茶杯,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小陈,”老人说,声音低沉了很多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但聪明人有时候反被聪明误。你说我们的粉值十三块钱,那你觉得那些本地人,如果他们的收入和省城的人一样,他们会不会也愿意付十三块钱?”
我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不会的,”老人说,“他们付不起。阳朔的人均收入是多少?一个月三四千块钱。一碗粉如果卖十三块,他们一天吃一碗,一个月就要将近四百块,占了收入的十分之一。这不是宰客,这是生存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那三个人的影子在白炽灯下拉得很长,投在墙壁上,像三个巨大的、沉默的雕塑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不是被说服了,而是忽然看清了一个更残酷的事实——这套“阴阳菜单”的规则,它的荒谬之处不在于外地人被多收了钱,而在于整个系统已经运转得太久了,久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。本地人觉得理所当然,因为他们用低价保住了自己的一份生活。商家觉得理所当然,因为他们在低价和高价之间找到了一个利润平衡点。基层管理者觉得理所当然,因为法律没有禁止。甚至那些被多收了钱的游客,大多数人也只是嘟囔两句就过去了,因为几块钱不值得大动干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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