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没说话,但他的目光也在院子里缓缓地、仔细地扫了一遍。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倒映出院子的轮廓,从正房的窗户到灶房的烟囱,从柴火垛到晾衣绳,每一处都停了一下,像是在默默记住。
张援朝把那卷被褥从肩上放下来,换了个姿势扛着,对温云清说:“你这边还缺啥不?缺啥说话。”
温云清说不缺,都齐了。
张援朝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走到堂屋门口,赵大钢在门槛外面停下来了。
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,看了看脚下的门槛,没有跨过去。
李文也停了,把皮箱放在蛇皮袋旁边,退后一步。
张援朝把被褥靠在门框上,也退开了。
这是一个很自然的、不需要商量的默契——堂屋是温云清私人住的地方,不是知青点的公共区域,不是可以随便进出的集体宿舍。
把行李送到门口,放在地上,这是本分;走进去,是越界。
他们从没商量过这件事,但在这一刻,三个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。
赵大钢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堂屋里张望了一眼。
方桌上摆着还没吃完的早饭——半碗玉米糊,一碟咸菜,一小块红烧肉。那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,油亮亮的,在晨光里格外诱人。
赵大钢抽了抽鼻子,“红烧肉?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。”语气里没有嫉妒,只有那种兄弟之间“你过得好我就高兴”的爽朗。
温云清问他们吃了吗,要不要在他这儿吃点。
赵大钢摆了摆手,“吃了吃了,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能睡到这会儿?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文和张援朝,“我们一早起来就吃了,陈梅姐做的疙瘩汤,热乎乎的,一大盆,撑得我现在还打嗝呢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发出“嘭嘭”的声响。
李文在旁边点了点头,表示确实如此。
赵大钢指了指地上那堆行李,开始一样一样地交代:“这两个蛇皮袋,一袋是你的衣服和被褥,一袋是书和零碎东西,我都给你分好了,你别弄混了。皮箱是李文的,他说给你用,里面装的是啥我也不知道,你自己看。被褥是陈梅姐帮你拆洗过的,被面和被里都是新换的,她说你原来的那床太旧了,该换了。还有……”
他想了想,好像没什么遗漏的了,又弯腰拍了拍蛇皮袋,“东西都在这里了,你看看缺不缺啥。缺了再回去拿。”
温云清说不缺,都在这儿了。
赵大钢点了点头,把手插进袖筒里,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说点什么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,像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那我们先走了。”
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温云清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转身。
赵大钢走在最前面,步子还是那么大,落地还是那么重,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着,又像是不想走得太快。
李文走在中间,手插在棉袄口袋里,肩膀微微缩着,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瘦一些,大概是因为没穿那件厚棉袄。
张援朝走在最后面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看温云清,是看他的院子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。
他们的身影在巷口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温云清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巷子的尽头是知青点,知青点的烟囱正在冒烟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把地上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进堂屋,在墙角码好。
蛇皮袋靠着墙,皮箱放在蛇皮袋上面,被褥叠好放在最上面,码得整整齐齐的,像在等主人慢慢收拾。
温云清转身回了堂屋。
方桌上的饭食还温着,玉米糊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,他用筷子挑开,端起碗几口喝完。
玉米面馒头剩了半个,他掰成两半,就着咸菜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咽下去。
红烧肉是最后吃的,油已经凝了,白花花地挂在肉块上,他不在乎,两口解决。
碗筷很快洗好,扣在灶台边的碗架上,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。
他站在灶房门口,甩了甩手上的水,目光投向远处的大山。
山是大咯拉村背后的那片,连绵起伏,冬天看过去灰蒙蒙的,山顶还覆着没化的积雪。
山腰以下已经露出枯黄的草坡和灰褐色的树干。
温云清看着那片山,心里有了主意。
想到就是做到,他回屋换了一双更跟脚的鞋,把裤腿扎进袜子里,又从门后拿了那把顺手的小砍刀,别在腰后。
院门关好,门闩推上,他沿着村后的土路朝山那边走去。
出了村,路面变得坑洼不平,被冻了一冬的泥土硬得像石头,踩上去硌脚。
路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,残留着去年秋天收割后的稻茬,一茬一茬地戳在土里,像一排排枯黄的短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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