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间办公室大得超出想象，却空旷得让人拘谨。没有多余的装饰，白墙刷得像宣纸，西晒的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条纹。办公桌是整块黑檀木，光可鉴人，上面只摆着三样东西：青瓷笔筒（插着三支同款钢笔）、铜制镇纸（刻着 “守拙” 二字）、还有台老式座钟，钟摆的声音像心跳般规律。
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，没抬头。他穿着深蓝色中山装，领口系得严严实实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吴梦琪注意到他面前的文件摆放成直角，连订书钉的方向都一致朝左。
“吴小姐。” 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想象中低沉，带着点沙哑，像是常年被火锅蒸汽熏的。他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透过来，落在她身上，像在审视件待质检的食材。
吴梦琪双手递上方案册，指尖特意避开封面的烫金部分 —— 怕留下指纹。“刘总您好，我是鼎盛商贸的吴梦琪，这是为巴渝红新店准备的……”
“不用看。” 刘建国打断她，把方案册往旁边一推，动作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“你们公司前年来过三次，样品我还留着。” 他朝墙角抬了抬下巴，吴梦琪顺着看去，只见三只透明收纳盒并排摆在架子上，里面放着餐具样品，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，写着日期和经手人。
“张经理的样品边缘有毛刺，” 刘建国起身走到架子前，拿起只白瓷碗，用指尖沿着碗口划了圈，“李经理的釉色不均匀，王经理更离谱，送来的勺子柄上有气泡。” 他把碗放回盒子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时光，“吴小姐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二十三。” 吴梦琪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比我女儿还小两岁。” 刘建国坐回椅子上，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，里面装着晒干的花椒，“她也想做销售，被我骂回去了。年轻人总想走捷径，可我们做餐饮的，食材不新鲜，熬不出好锅底；人心不踏实，做不成好生意。”
他捏起颗花椒放在鼻尖闻了闻，眉头皱了皱又松开：“上周去你们公司考察，看见你在走廊里跑，文件撒了一地。” 吴梦琪忽然想起那天 —— 为了赶在陈总开会前送补充材料，她确实在走廊摔了跤，文件夹里的资料散落一地。
“连自己的东西都管不好，怎么管客户的订单？” 刘建国把花椒扔回铁盒，“巴渝红的餐具，每天要经过十二道消毒工序，上桌前还要用热水烫三遍。我要的不是花里胡哨的方案，是能保证万无一失的人。”
吴梦琪的手指在膝盖上蜷成拳，指甲嵌进肉里。她想说自己为了这份方案跑了多少门店，想解释摔倒是因为时间紧迫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—— 刘总眼里的挑剔，像火锅里翻滚的红汤，容不得半点杂质，也容不得辩解。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滴答声。吴梦琪深吸一口气，慢慢松开拳头，掌心全是汗。“刘总，您说的对。”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，“我确实年轻，经验也不足，但我为巴渝红做的方案里，每一页都标着门店地址和考察日期。”
她翻开方案册第 37 页，指着上面的表格：“这是我统计的各门店餐具损耗率，发现洋河店的汤碗损耗最高，因为那边的客流量大，服务员周转快。所以我推荐了加厚款，虽然成本增加 5%，但寿命能延长一倍。”
刘建国的目光终于落在方案册上，却没说话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 吴梦琪翻到第 52 页，上面贴着张照片，是巴渝红后厨的消毒柜，“我注意到贵店用的是高温消毒，普通釉彩长期高温会变色，所以特意选了耐高温的哑光釉，您可以看样品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 刘建国合上方案册，动作干脆，“吴小姐，我欣赏你的认真，但合作的事，我需要再考虑。”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，“小赵，送吴小姐出去。”
拒绝来得直接，像重庆的夏天，说变脸就变脸。吴梦琪站起身，把方案册轻轻推到办公桌中央，让它与桌沿保持平行 —— 这是刚才观察到的刘总摆放文件的习惯。“刘总，不管您最终是否选择我们，这份方案里的数据分析，或许对您有用。” 她从包里拿出个信封，“这是我托人从江津带的新茶，老鹰茶，您尝尝。”
刘建国没接，也没拒绝。
走出办公室时，吴梦琪听见身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，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，悄无声息。前台姑娘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微笑，递过来的名片上，“巴渝红采购总监赵伟” 的字迹刚劲有力，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。
电梯下降时，吴梦琪看着镜面里的自己：衬衫领口有点歪，珍珠耳钉还好好地贴在耳垂上。她忽然想起李姐的话：“刘总骂过的人多了去了，但他从不对认真的人说重话。”
出了巴渝红总部，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。吴梦琪站在马路边，看着来往的车流掀起热浪，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，却又有点不服输的火苗在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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