斑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“为什么”,但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不是因为黑绝封住了他的声带——他的声带完好无损,他的气管通畅无阻,他的肺叶还在正常地吸入和呼出血红色的空气。但那些器官和他的大脑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。不是被切断,而是被接管了——像一条河的主干道被挖开了一条新的河道,水流自然而然地放弃了原来的方向,涌向了那条更新、更宽、更深的渠道。
他的身体正在被夺走。
不是被破坏,不是被摧毁,而是被某种更古老的、更本质的、从一开始就潜伏在他体内的意志一寸一寸地接管。每一块肌肉,每一根骨骼,每一条神经,每一个细胞——它们正在忘记斑是它们的主人,正在重新认领一个比斑古老得多的、在斑出生之前几千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名字。
斑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声音出来了。
“你——”
只有一个字。那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沙哑的、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样的声音。那不是质问,不是愤怒,甚至不是恐惧——那是一个人在即将溺亡时,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发出的声音。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质问的力量,只有一种绝望的、徒劳的、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呼吸的本能。
黑绝的脸贴在他的后颈上。两只纯白色的眼睛对着斑的后脑勺,那张没有五官的、光滑的、像面具一样的脸上,慢慢浮现出一个表情。
不是笑。
笑太简单了。笑是属于活人的表情,是属于那些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、有期待也有失望的生物的表情。黑绝脸上的那个东西不叫笑。那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、在笑被发明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的、某种介于满足与饥饿之间的扭曲。
它的嘴出现了——从那张光滑的白色平面上,一条细缝从上往下裂开,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。那条细缝的两端向上微微弯起,弯成了一个弧度。
那是一个笑。
但那个笑不是对斑笑的。那个笑是对着天空笑的,对着月亮笑的,对着那朵在神树顶端缓慢翕动的花笑的,对着一个它等待了上千年的、终于近在咫尺的瞬间笑的。
“马达啦。”
黑绝的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传出来。那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斑的耳膜,扎进斑的大脑,扎进斑正在被一寸一寸夺走的意识。
“从头到尾你都错了。”
黑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斑的耳膜。
“你说的那些——没有战争了,没有人会再失去家人了,所有人都活在梦里了——那是什么?”
黑绝的嘴咧得更开了。
“那不过你的梦罢了。不是我的。不是辉夜大人的。”
斑的瞳孔骤缩。
他想转身,想回头,想看看贴在自己后背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。但他的脖子动不了——不是被控制了,而是他的身体正在被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从内部瓦解。他的肌肉在松弛,他的骨骼在软化,他的查克拉正在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向外涌出。
“无限月读不是为了给你实现和平的,斑。”
黑绝的声音变得轻了,轻到像在和一个将死之人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无限月读从来都只有一个目的——把所有人变成茧,把所有的查克拉——包括你的,包括神树上的那只十尾的——全部还给辉夜大人。”
斑的嘴张开了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他的牙齿在打颤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……”
“我说,”黑绝的嘴贴上了斑的后颈,那两片黑色的、像焦油一样的嘴唇碰触着斑的皮肤,“你不过是我为了复活妈妈的道路上一颗棋子罢了。从你在那块石碑上读到第一个字开始,你就进入了我的棋局成为了最重要的一枚棋子。”
斑的左眼眶中,那颗轮回眼猛地向后转动了一下。
不是整颗眼睛转动——是瞳孔和虹膜在眼眶中向后滚了一圈,像一个试图从后方看清什么东西的球体。那颗轮回眼的六道勾玉在那一下转动中短暂地消失了,然后又重新浮现,但旋转的方向变了——不再是顺时针,而是逆时针,缓慢地、滞重地、像一台被卡住的机器在反向运转。
他想看到黑绝。
他看不到。黑绝在他身后。
斑的嘴唇再次动了起来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很清晰,清晰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“黑绝……”
他的声音没有颤抖。不是因为他不再颤抖了——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颤抖到了极限,颤抖到了颤抖本身都变得麻木的程度。他的声音从那张苍白的、布满皱纹的嘴唇中传出来,像一把锈蚀的刀从锈蚀的鞘中被拔出来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黑绝的脸从斑的后颈上微微抬起了一点。那双纯白色的眼睛从斑的后脑勺移开,转向了血红色的天空,转向了月亮上那只巨大的九勾玉轮回眼。它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——不是变深了,是变大了。那张嘴在它的脸上横向延展,像一个正在被撕裂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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