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画路。路是湿的,反着光。她用小刷子蘸了钛白和群青加一点生赭,调出一个银灰色。不是平的,是一道一道的,那是水的反光。画了好几层,一层干了再画一层。油画的好处就在这里,可以等,不等也可以,湿着往上盖颜色会混在一起,变成泥。她等颜料稍干了一些,用小号的笔刷在路面上扫出细长的白色反光。那是雨水的倒影,天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被过往的车辆碾碎了又聚拢。她画了那些碎掉的光斑。
画雨。雨怎么画?不是画线,雨丝是斜的,她用细笔蘸了钛白调了一点灰,在画布上轻轻扫过。不画每一根雨,是画雨的感觉。一笔不够,多扫几笔,有了,雨就来了。她退后看了看,雨有了,但是太密了。拿干布轻轻擦掉一些,又用蘸了灰蓝的笔在擦过的地方补了几笔。雨不是密不透风的,有疏有密,有大有小。有些地方雨大,有些地方雨小。她还要画出雨的远近——远处的雨密而细,近处的雨稀而粗。不是用尺子量出来的,是凭着对雨的记忆画出来的。
(内心暗语:雨,是天的眼泪。不是伤心,是洗净。洗过了,就干净了。干净了,就不脏。不脏,就好看。)
画了快两个小时,画布上的雨天渐渐成形了。天是灰蓝的,树是深绿的,路是银灰的,雨是斜斜的白线。她退后几步看,少了点什么。人,撑着伞的人。她用小号笔蘸了黑色和白色,调出一个深灰色,在路的远处画出一个人影。小小的,看不清脸。撑着伞,红色的伞,是整幅画里唯一的亮色。
(内心暗语:人,是点睛。不是主角,但不能没有。没有人,画就空了。不是空灵,是空洞。人要小,不能大。大了就抢戏。小了,就刚好。)
雨还在下。她看了看表,快十二点了。画还没画完,不急,油画要画好几天,今天画不完,明天继续。明天画不完,后天继续。反正下雨,反正没事。她放下画笔,退后几步看。天是灰的,树是绿的,路是湿的,雨是斜的。人是小的,伞是红的。不是最好,但第一幅油画,这样就可以了。不是完美,是完整。完整,就够了。
她把画放在画架上,让它自然阴干,不能用吹风机吹,不能晒太阳。油画要慢慢干,让空气中的氧气与亚麻油一点点发生反应。快了会裂,裂了就坏了。坏了就不能要了。不能急,等。等它干,等它定,等它变成它该成为的样子。
(内心暗语:油画,要等。不等,就坏了。坏了,就白画了。白画了,不如不画。所以等,耐心等,画也是等,等颜料干,等画完成,等一个雨天。)
她走到窗边,雨还在下。窗外的世界和画里的世界,像,又不像。像的是雨,不像的是人。画里的人撑着红伞,窗外没有人。窗外只有雨。雨,就够了。她转身去厨房,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站在灶台边等水烧开,水汽模糊了窗玻璃。她在上面画了一只猫,画完觉得不像团团,用手指抹掉了。
团团跟过来,蹲在脚边仰头看她。“雨停了带你出去散步。”它甩了甩尾巴,也不知道听懂没有。面煮好了,加个蛋,几片青菜。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,雨声从厨房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,比刚才更密了些。面很烫,她慢慢地吃,在心里调着上午没调出来的那个灰色。画布的灰,该是雨后初歇时云层撕开一条缝,光从那里漏下来的颜色。她盯着碗里的面汤,看酱油在表面形成一圈圈的涟漪,她想的还是那片灰。也许明天就调出来了,也许后天。不急,还有一整个夏天。
吃完面,把碗收进洗碗机。团团还蹲在餐桌旁边,尾巴绕到身前,下巴搁在桌腿的横撑上。她走过去摸摸它的头,它仰起脸,粉色的鼻头湿漉漉的。该睡午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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