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覆盖着残雪、蜿蜒起伏的山间国道上,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,向着城市的方向行驶。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,车厢内混杂着各种气味——劣质皮革、人体汗味、方便面汤、还有某个婴儿身上散发出的奶腥气。乘客们大多昏昏欲睡,或低头摆弄着手机,间或响起压抑的咳嗽和鼾声。
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,头微微侧向冰凉的玻璃窗,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。但他并没有睡,呼吸均匀绵长,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睫在车窗外光影快速掠过时,几不可查地轻颤一下。
将近一个月的山村寒冬,风雪、伤痛、搏杀、冷眼、亲情的刺痛与沉重、祖辈的往事与教诲、冰溪雪涧中近乎自虐的锤炼、黑暗中传递的情报、以及怀中那冰凉的发簪和沉甸甸的猎刀……所有这一切,如同无数块粗糙而坚硬的磨刀石,夜以继日地打磨着他。
去时那个心里憋着股狠劲、眼底深处却仍残存一丝迷茫与尖锐的少年,仿佛被这场寒冬彻底“冻”过,又在那冰与火的淬炼中悄然“重塑”。
外表看去,他似乎瘦了些,脸上被山风和冻伤留下的细微痕迹尚未完全消退,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。但若细看,便能发现不同。眉宇间那道因时常蹙起而留下的浅痕似乎深了些,却不再显得焦躁,反而平添了几分沉郁。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晰硬朗,下颌的线条收得紧而利落。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,即使此刻闭着,也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眼睑,感受到其下深潭般的平静与幽深。那是一种将激烈情绪沉淀、内敛后形成的冷硬,是见过血、挨过痛、背负过沉重誓言后,自然流露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。少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、易于点燃的尖锐和彷徨,多了几分如山岩般的沉默和如刀锋般的冷冽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靠着车窗,仿佛与车厢内的嘈杂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怀里的银发簪贴着心口,冰凉的存在感时刻提醒着他离别的重量和母亲的期盼。猎刀坚硬的轮廓,传来沉实的触感,是姥爷的嘱托,也是他为自己划下的底线与倚仗。
忽然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打破了这份内敛的宁静。
林秋缓缓睁开眼,眼底没有初醒的迷茫,只有一片清冷的沉静。他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亮起,映亮他没什么波澜的脸。
是张浩发来的信息,没有客套的问候,直接、火爆,带着张浩一贯的咋呼和压抑不住的躁动:
“书呆子!啥时候到?哥几个可憋坏了!妈的,吴天那孙子,过年都没消停,好像又跟刚子手底下的人勾搭上了!操他大爷的!”
字里行间,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兄弟义气,是未曾远离的校园硝烟,是潜伏了一个寒假、似乎并未因那场雪夜仓库的惨烈而有丝毫减弱的敌意与算计。
吴天,刚子。
这两个名字,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针,瞬间刺破了长途车程带来的短暂抽离感,将林秋猛地拉回那个充满拳头、算计、灰色地带和血腥气息的现实旋涡。
寒假的山村生活,虽然危机四伏,痛苦沉重,但从某个角度说,也是一种相对“纯粹”的对抗——守护家人,应对直白的暴力威胁,在冰雪中锤炼自身。而城市,而学校,等待他的,是更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,是隐藏在文明规则下的阴狠算计,是刚子那条毒蛇从不同方向伸来的触手,以及吴天这种校园内鬼的里应外合。
林秋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,看了几秒。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车窗外。
汽车正驶过一片开阔的、尚未完全从冬眠中苏醒的旷野。远山如黛,沉默地绵延向天际,山顶的积雪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近处的田野,残雪未化,裸露着黑褐色的土地,几株顽强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但仔细看,在某些背风的沟坎或田埂下,坚硬的冰雪边缘,已经出现了细微的、正在悄然扩大的湿润痕迹,那是地气回升、冰雪初融的迹象。
寒冬将尽。
但融雪时分,往往比深冬更加寒冷刺骨,也往往掩盖着雪下更多的泥泞与陷阱。
林秋的嘴角,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,又缓缓松开。眼中那抹沉静的幽深,骤然变得锐利冰冷,如同猎刀出鞘的刹那寒光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,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、仿佛无穷无尽的旷野与远山,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移动,敲击。
回复很简单,只有两句话,却带着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冷意:
“明天到。”
“该算的账,一笔一笔算。”
点击发送。
信息化作无形的信号,飞向城市,飞向等待的兄弟,也飞向那些暗处的敌人。是一个宣告,也是一个战书。
车厢依旧嘈杂,婴儿在哭闹,有人在用方言大声讲电话,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。
但林秋的世界,仿佛瞬间安静下来。只有引擎的轰鸣,车窗外流动的风景,心中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,和指尖残留的、敲下那行字时的决绝力道。
他收起手机,重新靠回椅背,再次闭上了眼睛。
但这一次,任何人都能感觉到,那平静外表下,某种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。
山村的磨难,是淬火,是锻打。
而此刻的归程,是利刃归鞘,静待出锋。
车窗外,远山沉默,冰雪消融。
看似平静的旅途尽头,是更加复杂凶险的战场,和一场早已注定、无法回避的清算。
真正的战斗,或许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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