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,天色依旧浓黑如墨,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。风雪在深夜达到了顶峰,此刻虽略有减弱,但细密的雪沫依旧纷纷扬扬,无声地覆盖着万物,将山村的轮廓涂抹得模糊而混沌,天地间只剩下单调的灰白和死寂。
林家小院那扇歪斜的木门,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,没有发出太多声响。一个背着半旧行囊的精壮身影,侧身闪了出来,又回手,极其小心地将门重新掩上,用那根熟悉的木棍,轻轻抵住。
林秋站在自家院门外,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沫,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,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如同这风雪夜里一尊沉默的雕塑。目光穿透飘舞的雪幕,望向身后那间低矮的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土屋。
堂屋的窗户里,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昏黄的光晕。是母亲坚持点着的那盏有年头的小油灯,她说,要点到天亮,给远行的人照个亮。此刻,那点光晕在厚重的雪夜和窗纸的阻隔下,只剩下一个朦胧的、橘黄色的光斑,微弱,摇曳,却像茫茫大海上唯一一盏不肯熄灭的孤灯,执着地穿透寒冷与黑暗,固执地存在着。
在那点光晕隐约映出的窗后,他仿佛能看到两个相互搀扶的、微微佝偻的剪影,正一动不动地贴在窗边,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凝望。是父母,他们没有出来送别,怕忍不住哭声,怕绊住儿子的脚步,只能用这种方式,将所有的担忧、不舍、期盼,都化做这无声的、长久的凝视,穿透风雪,烙印在他的背上。
更远些,里屋的方向,一片漆黑沉寂。但林秋知道,姥爷一定也没睡,或许就坐在他那张旧床沿,握着早已冷透的旱烟袋,竖着耳朵,听着门外的动静,用他特有的、山岩般的沉默,为外孙送行。
寒风卷着雪粒,扑打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,瞬间化开,留下细小的水痕,又迅速冻结,左肩的旧伤在低温中传来熟悉的隐痛。但他恍若未觉,只是定定地望着那点灯火,和灯火后模糊的人影。
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而坚硬的东西堵住了,沉甸甸地往下坠,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生疼,鼻尖酸涩得厉害,眼眶发热。他用力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到肺叶刺痛的空气,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流,连同所有翻涌的、名为“不舍”的软弱情绪,一起狠狠地、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看了许久,仿佛要将这一幕,连同这间土屋,这片风雪,这份沉重而滚烫的凝视,都刻进骨子里,融进血液中。
然后,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背对着那点微光,背对着窗后的目光,背对着这个给予他生命、温暖、伤痛,也给予他必须离去理由的家。
没有再回头。
脚步抬起,落下,踩在厚厚的、未经人迹的新雪上,发出清晰而孤独的“咯吱”声。一下,又一下,声音不大,却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山村里,显得格外突兀,也格外坚定。
雪很厚,淹没了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起,再深深陷入。肩上的行囊有些沉重,里面是母亲连夜赶做的干粮,父亲买的饼干,还有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。背包里,用布条紧紧绑着姥爷给的那把老猎刀,沉甸甸地贴着背部,冰冷的刀鞘隔着背包传来坚硬的触感,像一道无声的鞭策和倚仗。怀里贴身的口袋里,放着母亲给的银发簪,用那块洗白的软布仔细包着,紧贴着心口,冰凉,却似乎又带着母亲残留的一丝体温,和那份沉甸甸的、关于“未来”与“守护”的约定。
咯吱……咯吱……
脚步声单调地重复着,沿着被积雪覆盖、几乎辨认不出的小路,向着村口,向着出山的方向,一步步延伸。身后的村落越来越远,那点昏黄的灯火,在风雪和距离的阻隔下,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彻底消失在拐过一个山坳之后,融入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、黑暗与银白交织的混沌里。
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这一行深深浅浅、蜿蜒向前的孤独脚印。风雪迎面扑来,灌满他的领口、袖口,带走身上最后一点从家里带出的微薄暖意,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,从四面八方扎进皮肤,试图穿透棉衣,冻结骨髓。但他只是将行囊的带子紧了紧,微微低下头,迎着风雪,继续前行。
脚下的路,坎坷不平,被积雪掩盖了坑洼和碎石,稍有不慎就会滑倒。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仿佛脚下不是冰雪,而是必须踏过的荆棘和刀锋,怀里的发簪紧贴心口,冰凉中似乎又生出一丝奇异的暖流,汇入胸腔那团燃烧的火焰。
咯吱……咯吱……
脚步声是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的节奏。这节奏里,有对身后温暖灯火的不舍与决绝,有对前路未知风雪的无畏与警惕,有肩上行囊承载的亲情重量,有腰间猎刀象征的生存铁则,有心中誓言点燃的冰冷火焰,更有一种破土而出、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孤独与坚定。
山路崎岖,风雪肆虐。
身影孤独,脚步坚定。
不再回头,只因身后是要用一切去守护的温暖。
必须向前,只因前方是必须用血与火去劈开的生路。
天光,在东方最浓重的黑暗背后,艰难地挣扎着,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灰白的迹象。
长夜将尽,前路未明。
但独行的人,已然上路。
带着冰凉的簪,沉重的刀,和胸腔里那团足以焚尽风雪、照亮前路的、炽烈誓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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