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二月初八开始下的。
王铁山蹲在门槛上,摸出火镰,“嚓”的一声,火绒没燃,倒是溅起几点火星,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,烫得他骂了句脏话。这雨下了整七天,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泡得发了黑,枝桠垂下来,像吊死鬼的胳膊,在风里晃荡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这雨邪性,是阴间的河涨了水,漫上来了。
“铁山叔,喝碗姜汤吧。”隔壁寡妇秀莲端着个豁了口的瓷碗过来,热气腾腾的,带着股辛辣的味儿。她男人去年上山打猎,摔死在鹰嘴崖,尸首找回来时,脸朝下,半张脸都没了,村里人都说,是被什么东西啃了。
王铁山没接,只是盯着秀莲的脸。她脸色苍白,嘴唇却涂得鲜红,像是刚喝了血。这年头,哪来的胭脂?他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村里那个疯婆子常说的童谣:“三更天,纸人轿,抬你过奈何桥,莫回头,回头魂就掉。”
“秀莲啊,”王铁山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这嘴唇……咋回事?”
秀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扯得嘴角有些僵硬:“铁山叔说笑话呢,这不是过年剩的胭脂嘛。”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走了,步子迈得又轻又快,不像个刚死了男人的女人。
王铁山盯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雨幕里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姜汤,汤面映出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,还有一双浑浊的眼睛。他忽然觉得,这姜汤的味道不对,不是姜味,倒像是……纸烧过的焦糊味。
夜里,雨停了。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惨白的光洒在院子里,把王铁山那杆猎枪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条伺机而动的蛇。他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秀莲那张红得刺眼的嘴,还有疯婆子那断断续续的童谣。
“三更天,纸人轿……”
他猛地坐起来,抓起猎枪。墙上的挂钟“咔哒”一声,指向了三更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了唢呐声。
不是喜庆的调子,是那种办丧事时才吹的《哭五更》,凄厉、尖细,像指甲刮过黑板,听得人头皮发炸。王铁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悄悄凑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月光下,四个纸人正站在院子中央。
它们穿着大红的喜服,画着夸张的笑脸,脸颊涂得通红,嘴唇却是惨白的。四个纸人抬着一顶红纸轿子,轿子不大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轿帘无风自动,轻轻掀开一角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团浓重的黑影。
王铁山屏住呼吸,手指扣紧了扳机。
突然,四个纸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。它们的脖子转动时没有半点声响,却仿佛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。那涂红的脸上,嘴角越咧越大,几乎裂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空白的纸胎。
“上轿吧,”四个纸人同时开口,声音像是好几个人叠在一起,又像是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,“给你留了座。”
王铁山浑身一颤,猎枪差点脱手。他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那顶红纸轿子开始缓缓移动,朝着他的房门飘了过来。每一步都悄无声息,却震得他心口发疼。
“莫回头……”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疯婆子的话。
他猛地闭上眼,死死堵住耳朵,缩在炕角,假装自己睡熟了。唢呐声越来越近,绕着他的房子转圈,一会儿在东墙,一会儿在西墙,像是有无数个吹唢呐的人把他家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他就这样熬了一夜。天蒙蒙亮时,唢呐声终于停了。
王铁山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在炕上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想去开门看看外面的情况。可当他伸手去推门时,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。
不对劲。这门明明没闩。
他心里发慌,用力一撞。“哐当”一声,门开了,他却由于惯性扑倒在地。等他抬起头,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凝固。
他不在屋里。
他躺在一口黑漆棺材里。
棺材盖斜斜地搭在一边,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手脚冰凉,想爬出去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。他艰难地扭过头,看向棺材外。
棺材板的外壁上,贴着四张纸人。
就是昨晚那四个。它们依旧穿着红喜服,画着笑脸,此刻正静静地贴在棺材上,像是在守着他。王铁山颤抖着凑近去看,只见每张纸人的背上,都用鲜血写着他的名字——王铁山。
字迹还没干透,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他猛地从棺材里翻出来,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。可当他站在村道上,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时,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攥住了他。
村里静悄悄的。没有鸡鸣,没有狗叫,连平日里最早起来扫院子的邻居也没见着。他跑到秀莲家门口,敲门没人应,一推,门开了。屋里空荡荡的,灶台上的碗还摆着,和他昨晚喝的那只一模一样,碗底残留的液体早已干涸,呈暗褐色。
他疯了一样挨家挨户地去敲门,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寂静。最后,他冲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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