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第一次听到那个传说,是在驻村实习的第三周。
村子藏在浙西的群山褶皱里,叫槐溪村。她来这里做文旅调研,给一家设计院打前站。白天跟着村支书跑地形,晚上就窝在旧小学改造的临时宿舍里整理数据。那天晚饭是在村会计家吃的,男人喝高了,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,神神叨叨讲了一堆禁忌:别在井边回头,别捡山路上的红绳,还有一条——“姑娘家,夜里十二点,千万别对着镜子梳头。”
林默当时正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笋片,闻言笑了:“为什么?”
“镜子是阴物,半夜阳气弱,你一梳头,魂儿容易散。”会计媳妇在桌下踢了她丈夫一脚,想让他闭嘴,“瞎说什么,吓着人家大学生。”
“不是吓她,”男人摆摆手,酒气喷在灯光里,“咱们这儿真有事儿。老辈人说,午夜对着镜子梳头,能看到自己死时的模样。你要是命硬,顶多吓出一场病;命薄一点的,当场就没了。”
林默没当回事。她是城市里长大的独生女,信的是数据和逻辑。她只当这是山区特有的迷信,和“天狗食月”“狐狸娶亲”归在一类。饭后回宿舍的路上,月光把石板路照得惨白,她甚至觉得这传说有点浪漫——死亡以一种具象的样子提前上演,总比未知的黑洞强。
那晚她失眠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赶报告。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宿舍里只有她敲击键盘的声响。老旧木楼到了深夜总会发出奇怪的咯吱声,像有人在地板下翻身。她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:23:47。
鬼使神差地,她想起了那句话。
宿舍里恰好有一面半身镜,是钉在门后的。她起身走到镜前,从包里摸出一把梳子——那是她妈临行前塞给她的,桃木的,说辟邪。她本来不信这个,但一直带着,图个心理安慰。
23:59。
她站在镜前,举起梳子。镜中的女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因为熬夜有些苍白。她开始一下一下梳头,动作很慢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00:00。
整栋楼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连风声都停了。林默盯着镜子,心跳莫名加快。她期待看到什么,又害怕看到什么。可镜子里什么也没变。没有鬼影,没有扭曲的脸,没有传说中的“死相”。她只是越来越困,眼皮发沉。
就在她准备放弃时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镜中的自己,眉心偏右的位置,多了一个小红点。
像是被蚊子叮的,又像是朱砂痣。颜色很正,鲜红欲滴。她凑近镜子,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,光滑的皮肤上,什么都没有。她再看镜子,那个红点依然存在。
她眨了眨眼,红点消失了。
“困糊涂了。”她自嘲地笑笑,把梳子随手塞进外套口袋,倒头睡去。
第二天是阴天,气压很低。林默起床时已经快八点,她匆匆赶到工地现场。村里正在修游客中心,几台挖掘机停在山坡上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架间爬动。她戴着安全帽,拿着测距仪,在基坑边记录数据。
上午十点左右,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。安全员吹响了哨子,喊着收工避雨。人群开始往活动板房涌。林默正低头收拾仪器,没注意头顶。
一根用于吊装钢梁的挂钩,毫无预兆地松了。
后来事故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:销轴磨损严重,加上雨天润滑不足,导致脱落。但在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拉长。林默听见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锐响,她下意识抬头——
一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,垂直坠落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躲。钢筋的尖端精准地刺入她的眉心右侧,正是昨晚镜中那个红点的位置。血没有立刻流出来,她只是觉得额头一凉,然后世界就暗了下去。
再醒来时,是在医院的ICU。
她没死,但也没活明白。钢筋贯穿了颅骨,擦过视神经,卡在蝶骨上。手术做了七个小时,医生取出了钢筋,但无法保证她能否恢复意识。她成了植物人,靠呼吸机和营养液维持着生命体征。
槐溪村的文旅项目暂停了。设计院派人来善后,村里赔了一大笔钱。没人再提“午夜梳头”的事,仿佛那只是酒桌上的胡话。只有林默的母亲,每天坐在病床前,握着女儿冰凉的手,一遍遍叫她的名字。
一个月后,林默被转回市里的医院。在一个雷雨夜,监护仪上的波浪线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法医说,是颅内感染引发的器官衰竭。过程并不痛苦,像睡着了一样。林默的母亲哭晕在走廊里,护士们开始做最后的清理。她们轻轻擦拭林默的身体,换上干净的寿衣。当一名年长的护工整理她随身衣物时,在外套内袋里,摸到了一样东西——
是一把梳子。
红色的桃木梳,齿缝里还缠着几根长发。护工愣了一下,想起这姑娘送来时,头发就是散乱的,似乎没梳过。她想把梳子拿出来,却被家属拦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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