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家全国性媒体，10余家地方性媒体，这已经是新声电子能调动的最高规格媒体阵容了。
在1993年这个没有互联网，没有社交平台，没有短视频的年代，舆论战的战场就是报纸的版面、电视的画面。
为了这次舆论战，陈旭东又是求人，又是承诺广告费，甚至把林家老爷子都惊动了，才请来这些帮手。
“好的，陈总！”周强点点头，继续说道：“明天的发布会，一共就两部分内容：
第一，宣布飞燕集团侵犯新声电子VCD专利权，要求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保留诉讼权利；
第二，万鹰VCD定价说明。发言稿已经写好了，大约十五分钟。之后是法务部接受记者提问。”
说完，他合上了文件夹，等着徐有财、陈旭东的反馈，就像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。
徐有财没说话，扭头看了一眼陈旭东，意思是你有没有要补充的？
陈旭东微微摇头。
“张律师，法务这边你说吧！”徐有财开始接着点名。
这位张律师名叫张德林，是卫信介绍过来的，也是白山大学的校友。
张德林推了推眼镜，目光看向陈旭东，心里有一点紧张。
他从业这么多年，处理过商标纠纷、合同纠纷、债务纠纷，但专利侵权？
这玩意儿在国内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1984年才颁布第一部《专利法》，到1992年完成第一次修订，满打满算不到十年，全国判过的专利侵权案，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涉及VCD这种高新技术产品的，更是一例都没有。
他能依靠的不是经验，只能是对法律文本的理解。
“陈总，诉讼材料全部整理完了。”
“专利证书原件、申请文件副本、研发过程记录，从项目立项书到每一次实验的数据报告，全部做了公证。证据链条本身是完整的。”
张德林的话音刚落，身旁的李律师，把话接了过去：
“按照现行《专利法》第六十条，专利侵权纠纷可以由专利权人请求专利管理机关处理，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。”
“我们建议两条线同时走：发布会结束后，立刻向鹏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，同时向国家专利局申请行政处理。”
“有类似的判例吗？”徐有财忽然问了一句。
张德林和那位李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个问题，问在了软肋上了。
“说实话，很少。”张德林坦诚道：“国内专利侵权的判例本来就少，主要集中在机械制造领域，而且判赔金额普遍不高。”
“像这个案子，涉及的是高新技术，侵权方体量不小，索赔金额可能高达数百万，在全国范围内都没有先例可循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谨慎地说：“这意味着法官也没有判过这样的案子。”
“我们不知道法院会如何认定侵权事实，不知道会如何计算赔偿金额，甚至不知道，法院有没有魄力对飞燕这种地方上的纳税大户下禁令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陈旭东没有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个年代的知识产权官司，十个有九个走不到最后。
地方保护主义、人情关系、法律执行的空白地带，随便哪一条，都能把一个案子拖死。
“没有先例不要紧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这个案子变成先例。法官没判过，就用证据堆到他面前，堆到他躲都躲不开。”
陈旭东笑了笑，目光落在张德林和律师脸上，语气轻松地说：
“管辖地在鹏城，不在咸城。法院是我们的主场，这是我们在程序上最大的一道防线。”
鹏城在这方面护犊子，可是出了名的！
可曾听闻南山必胜客，龙岗无敌手？
不占理都能保证不输，更何况还占着理呢！
徐有财也跟着笑了起来，“没错！我们在鹏城起诉，他们咸城的法院也插不上手。跨省执行，有他们头疼的。”
会议室里的其他人，也跟着笑了，气氛也不再像刚才那么压抑。
陈旭东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。
白板上什么都没写，但他盯着那块白板看了好一会儿。
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，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而此刻，陈旭东脑子想的是：飞燕明天会把VCD价格打到2999元，顾长风会说万鹰在赚黑心钱，舆论会瞬间撕裂成两派.....
一派觉得便宜就是硬道理，一派觉得侵权就是该判刑。
这场仗的胜负不在法庭上，甚至在法庭判决之前，就已经打完了。
谁能先占领报纸的头版、电视的画面、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，谁就已经赢了。
思索片刻，他转过身，轻咳一声。
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，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各位，”陈旭东压低声音，“明天这一仗，我们要打的是三拨人。”
“第一拨，消费者。他们不用懂专利法，但得让他们知道，便宜没好货是有道理的。两千块的差价，差的是研发的心血。”
“第二拨，媒体。我们给他们一个故事。一个民营企业花千万搞研发，结果被人在家门口把果子摘了的故事。如果是这样，谁还愿意花钱搞研发？”
“第三拨，法院。明天发布会一结束，诉讼立刻就启动。法院怎么判是后话，但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，新声电子不是在放嘴炮，是动真格的。”
他收回手指，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“都去忙吧。明天早上七点，发布会现场见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，相继离开。
徐有财最后一个起身。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回过头。
“旭东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那场发布会，万一飞燕不接招，你后手是什么？”
陈旭东抬起头，看着徐有财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。
“飞燕不接，我就打到飞燕接为止。”
陈旭东停顿了一下，继续说道：“这个案子的意义，不在输赢。在于能不能引起共鸣，在于......”他指了指天花板，“上面的态度。”
徐有财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旭东一个人。
他看着笔记本上的文字，冷笑了一声，“对不起了，飞燕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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