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翠》第十章，一梦十年。
元丰凝视着女儿的小脸，又想起方才，那惊鸿一瞥的翠影，心中豁然开朗。
他低声道：“就叫‘念翠’吧，王念翠。”
慧娘微笑着点了点头，柔声应道：“好，念翠。”
窗外，一阵轻风拂过，桂花簌簌落下。
仿佛传来一声，极轻极淡的叹息，又似是欣慰的笑语。
念翠满月那日，王家张灯结彩，宾客盈门。
元丰抱着襁褓中的女儿，站在庭院中央的桂花树下。
秋日阳光透过枝叶洒落，在青石板上，投下斑驳光影。
怀中的婴儿忽然睁眼，乌溜溜的眸子，望着飘落的桂花，伸出粉嫩的小手，在空中抓握。
“念翠喜欢桂花呢。”慧娘从廊下走来，手中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斗篷。
她轻轻为女儿披上，动作温柔细致。
元丰望着妻子，又低头看看女儿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一个月来，他常常在梦中见到小翠。
有时是她初入王府时的模样，有时是她月下离去的背影。
但每次醒来，看见身旁安睡的慧娘，和摇篮里的念翠，那些梦境带来的怅惘，便会渐渐消散。
“相公在想什么？”慧娘轻声问。
“我在想，”元丰顿了顿，“这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
的确，院中那棵老桂树，今年花事繁盛，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，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
更奇的是，这香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特别的清甜，像极了记忆中，某种熟悉的味道。
宴席开始前，元丰独自来到后园别院。
这里保持着小翠离去时的模样，窗明几净，一尘不染。
他推开房门，走到妆台前，打开那个暗格。
小翠的手札静静躺在那里，纸页已有些泛黄。
他取出最末一页，看着那几行熟悉的字迹。
“与君相识，三生有幸……愿君待她如初，白首不相离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慧娘抱着念翠站在那儿。“我就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元丰转身，将手札放回原处：“只是来看看。”
“该去前厅了，”慧娘柔声道，“客人们都到了。”
宴席热闹非凡。
王太常抱着孙女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王夫人穿梭在女眷之间，接受着众人的道贺。
元丰作为主人，挨桌敬酒，应答得体。
酒过三巡，元丰微醺，走到廊下透气。晚风拂过，带来阵阵桂香。
他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恍惚间，仿佛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。
“翠儿？”他猛地睁眼。
廊下空空，只有月光如水。
远处宴席的喧闹声，隐隐传来，更衬得此处的寂静。
“相公？”慧娘寻了出来，手中端着一盏醒酒茶，“是不是喝多了？”
元丰接过茶盏，摇摇头：“没有，只是……想起一些往事。”
慧娘在他身旁坐下，望向庭院中的桂树：“姐姐一定很高兴。你看，今年的桂花开得多好。”
是啊，开得多好。
元丰想，若小翠在，定会拉着他在树下踢毽子，或是偷偷摘了桂花，让厨房做糕饼。
那些简单的快乐，如今想来，竟如隔世。
宴席散后，元丰哄睡了念翠，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。
烛火摇曳，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他取出那枚玉玦，在灯下细细端详。
温润的玉石触手生温，仿佛还带着主人的体温。
“老爷，”老管家在门外轻声唤道，“有客人求见。”
“这么晚了？”元丰皱眉，“是谁？”
“是一位道长，说是从青州来，有要事相告。”
青州。
这两个字让元丰心中一动。他收起玉玦：“请到花厅。”
来者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，仙风道骨，目光清亮。
他见到元丰，施了一礼：“贫道清风，见过王公子。”
“道长深夜来访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
清风道长从袖中取出一物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玉玦，与元丰手中的那枚，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稍浅。
元丰一震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此物乃故人所托，”道长缓缓道，“托我十年后的今日，交予公子。”
“故人？可是小翠？”元丰急问。
道长不答，只将玉玦推到他面前：“故人说，待公子女儿满月之日，将此物送来。
并让我转告一句话：‘缘未尽，尚有期。’”
“她在哪儿？她还好吗？”元丰握住玉玦，触手冰凉。
“天机不可泄露，”道长起身，“贫道使命已了，告辞。”
“等等！”元丰追出门去，却见庭院中空空如也，哪还有道长的影子？
只有桂花的香气，在夜风中愈发浓郁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枚玉玦，一枚温润，一枚微凉。
忽然，两枚玉玦同时泛起淡淡的光晕，接着，竟然缓缓融合在一起，变成一枚完整的玉佩。
玉佩中央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“翠”字。
“翠儿……”元丰喃喃。
身后传来慧娘的声音：“相公，这么晚了，怎么还不歇息？”
元丰急忙收起玉佩，转身道：“这就来。”
这一夜，元丰辗转难眠。他摩挲着胸前的玉佩，心中千头万绪。
小翠在净修，她让道长送来玉玦，她说“缘未尽，尚有期”。
可是，期在何时？
缘在何处？
次日清晨，元丰被念翠的啼哭声唤醒。
他起身走到摇篮边，女儿正挥舞着小手，哭得小脸通红。
奇怪的是，当元丰靠近时，念翠忽然止住哭声。
睁大眼睛望着他胸前的玉佩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。
慧娘走过来，见状也笑了：“看来念翠喜欢这玉佩呢。”
元丰将玉佩取下，轻轻放在女儿手中。
念翠紧紧握住，再也不肯松开。
“就让她戴着吧，”慧娘说，“算是姐姐给侄女的礼物。”
元丰点头，心中却想：这哪里是礼物，这分明是小翠在告诉他，她一直都在。
日子如流水般过去。
念翠一天天长大，眉眼间越发像小翠。
她周岁抓周时，在满桌的物件中，径直爬向那枚玉佩，抓在手中再也不放。
王夫人笑着说：“这孩子，将来定是个重情义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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