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放没弄出动静,只是动了动右手。
掌心被重新包扎过了,裹着一层干净的粗布条。
虽然还是钻心的疼,但那种仿佛要在肉里烧出一把火的热度,总算是退了下去。
他用完好的左手撑着梆硬的土炕沿,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“汪。”
追风立刻站了起来,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晃了两下。
两只前爪轻轻扒在炕沿边,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陈放的左手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
陈放左手在追风的后颈上轻轻揉搓了两把。
追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哼唧声,似乎是听懂了,转头冲着门口的方向甩了下脑袋。
原本趴在地上的黑煞、雷达等几条狗纷纷爬起来,凑到炕前。
它们也不乱叫,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他,粗大的尾巴在泥地上扫得“唰唰”作响。
陈放刚想下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,视线突然被炕头里侧的一堆东西吸引了。
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包裹。
有报纸糊的,有破布包着的,还有直接拿干树叶子垫着的,大大小小堆了十几个。
陈放微微皱眉,伸手把最上面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拿了过来。
刚一打开,一股带着泥腥味的干香味扑面而来。
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野鸡蛋,壳子上还沾着点草木灰。
这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,母鸡早都不下蛋了。
这几个蛋,指不定是谁家大嫂秋天在后山林子里摸的。
一直埋在灶坑灰里焐着没舍得吃,这会儿全给掏出来了。
他放下纸包,又拨开旁边的旧蓝布头。
里头包着一块受了潮、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红糖。
旁边还仔细地放着几瓣干瘪的紫皮大蒜。
在七十年代的偏远农村,大蒜就是穷人家唯一能找得着的“消炎药”。
捣碎了敷在化脓的伤口上,虽然疼得能让人咬碎牙,但真能防住烂肉。
这红糖更是大队里产妇坐月子才配喝上两口的精贵玩意儿。
陈放继续翻动,当看到最底下那个用干白菜叶子裹着的东西时,他沉默了。
那是七八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野猪肥膘肉。
肉片边缘还带着冰碴子,显然是昨天晚上打谷场上刚分下去的肉。
七十年代这会儿,一年到头都见不着点油腥。
好不容易分到一点肥膘肉,谁家不是赶紧切碎了下锅靠成猪油,剩下的油滋啦还得留着过年包酸菜饺子。
谁家能舍得在分肉的头一天,就切下这么一块最肥的,连个名字都不留,悄无声息地塞过来?
陈放盯着这满炕头“从牙缝里抠出来”的物资,眼神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他喉结滚了滚,用左手把那块旧蓝布头重新仔细掖好。
前进大队的乡亲们,这是在用最笨拙、最掏心窝子的方式告诉他。
你给集体卖命,集体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护着你。
这就是最朴素的人心。
这时候,蜷缩在长条板凳上的李晓燕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,脑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。
她原本只是下意识地往土炕这边瞄一眼,结果正对上陈放那双清醒的眼睛。
她先是愣了两秒。
紧接着,猛地站了起来,动作太大,连带着把身下的木板凳都给踹翻了。
“陈放!”
她连忙扑到炕沿边,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去摸陈放的额头。
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正常温度,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下来。
“退了……终于退烧了……你昨晚差点把咱们吓死了!”
她捂着嘴,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后怕和狂喜。
这边的动静,把远处铺位上睡得死沉的几个男知青全吵醒了。
李建军揉着眼睛爬起来,看清状况后,直接从被窝里蹦了出来。
他连棉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冷梆硬的泥地上。
“陈哥!你可算醒了!”
李建军激动得脸红脖子粗。
吴卫国和瘦猴也赶紧裹着棉袄凑了过来,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长气。
“阿弥陀佛,老天爷护佑啊。”吴卫国拍着胸口,满脸的劫后余生。
“陈哥,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咱们这几号人往后在知青点可咋整啊。”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
陈放轻咳了两声,用沙哑的嗓音压住了众人的咋呼。
“建军,去给我舀缸子热水。”
“哎!哎!马上!”
李建军赶紧转身去炉子上端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。
就在这时候,一直趴在炕沿边温顺摇着尾巴的追风,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它那双耳朵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脑袋瞬间转了个方向,眼神死死盯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。
紧接着,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吼,顺着它的喉咙滚了出来。
屋里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一旁的狗群就全都炸锅了。
它们全部挤在东屋的门槛边上,冲着外头的风雪发出“呼噜、呼噜”的威吓声。
陈放眉头一皱,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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