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裹挟着冷雨抽打在他脸上,粗粝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。他紧了紧肩上磨得起毛的帆布包,包角露出半张泛黄的地图,标记着蜿蜒向西的路线——那是他用三年时间从古籍里拼凑出的轨迹,指向传说中能治愈母亲眼疾的“启明草”。
泥泞在靴底积成厚重的泥痂,每一步都像拖着灌铅的腿。远处传来崖壁崩塌的闷响,碎石滚落的轰鸣惊起林间宿鸟,扑棱棱的翅膀声混着风雨,在空谷里撞出回声。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指缝间瞥见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——那是十二岁时为护着母亲被疯狗抓伤的印记,也是他攥紧拳头的理由。
“快了。”他对着呼啸的风轻声说,声音被吹散,却清晰地落进心里。怀里揣着母亲绣的平安符,针脚细密,是她失明前最后为他做的物件。指尖摩挲过布面上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,暖意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。
鞋底碾过青石板缝里的湿苔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涧内空气忽然温润起来,那线微光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先是石缝里钻出来的兰草,接着是悬在头顶的钟乳石,最后连脚边潺潺流动的溪涧都泛起碎金似的光泽。他沿着溪岸走,发现石壁上刻满字迹,有孩童画的歪扭小人,有僧人题的偈语,最显眼处是行狂草——“昨日之失,今日之得,皆如涧水”。他伸手抚过那行字,指尖触到石壁的微凉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他抱着病危的幼子在山路上狂奔,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。溪涧突然传来叮咚声,像是有人在叩击玉石。他转头望去,见几片淡紫色花瓣正顺流漂来,花瓣上凝着的水珠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。水刚触到舌尖,胸口那块积郁了三年的石头竟忽然化了。眼泪毫无预兆地落进溪水里,惊起一圈涟漪。指尖的温度像余烬,明明灭灭地灼着他的骨头。那只小手最后松劲时,他感觉自己半条命都被拽进了黄土里。妻子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,红血丝爬满她眼白,像冬天冻裂的冰纹。再生一个四个字砸在他心上,钝刀割肉似的疼——哪个孩子能替得了那个趴在他肩头背《静夜思》的小不点儿呢?
书房里还飘着墨香,混着玉石碎裂的腥气。他瘫坐在狼藉里,指缝间全是血。那些刻了半辈子的印章,此刻都成了碎玉般的残片,有的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朱砂,像极了儿子最后咳出的血沫。窗棂外的蝉鸣突然聒噪起来,他猛地捂住耳朵,却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呜咽。案头那方印最是可惜,龙纹才刻了一半,现在龙头断成两截,龙睛的位置裂出一道狰狞的缝。
妻子的哭声从门外传来,一声比一声低,像被棉花捂住的闷雷。他摸索着捡起块还算完整的残片,边缘锋利得很,在掌心割出细细的血珠。血珠渗进玉石纹路里,倒像是给那方印添了个血色的注脚。
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,正好照在他脚边那枚宜子孙的印上。三个字碎得彻底,笔画七零八落,像被揉烂的符咒。他突然笑出声,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撞来撞去,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。
别进来。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,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。门外的哭声停了,只剩下风穿过回廊的呜咽。他把脸埋进满是墨痕的袖子里,闻到儿子常玩的那串檀香木珠子的味道——原来不知何时被他攥在了手里,珠子被汗水浸得发亮,像一串凝固的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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