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那道水线渗进碎石层之后的第六天,下了一场秋雨。不大,但下得匀,从早晨一直落到傍晚,把整座院子、整座村庄、整片田野都淋透了。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光,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,在雨中微微垂着,像被水浸透了正在慢慢舒展开来。雷震没有收衣裳,知道晾不干了,由它们在廊下挂着。
那棵银白色树的树冠在雨水里泛着细碎的光。雨水顺着叶脉滑下来,在叶尖聚成水珠,又沿着边缘滴落,落进树根旁那排木头之间的缝隙里。雨水渗进木头的表面,那些刻痕的颜色变深了一些,像正在被重新描过一遍。阿月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那场雨,没有去打伞,也没有走到树下。灰灰入土的地方,雨水渗下去的速度比周围快一些,像在那些青苔和旧土被水汽浸润透了之后,那些空隙正在被持续的水流润泽。
后山坡脚那道旧沟里的水在雨中涨了一些,水声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。沟底的碎石被水流冲刷过后,表面的泥土被带走了,露出下面几块被水流打磨得很光滑的卵石,边缘的棱角已经完全磨平了。有人路过时看到旧沟里的水面比雨前宽了一些,雨水顺着坡面流下来,汇入旧沟,和原有的水流汇在一起,沿着旧沟的走向继续向前延伸。那道细流穿过坡脚的灌木林边缘,绕过一处被落叶堵塞的石缝,正沿着一条更窄的、被草根覆盖的沟槽缓慢向前淌。没有人知道那道细流最终会走到哪里。
雨停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屋檐还在滴水,滴落在青石板上。阿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把那把刀从怀里抽出来,握在手心里,指腹沿着刀鞘的棱线摸了一遍,没有抽出刀刃,只是握着,感受刀鞘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。他握着刀坐了一会儿,把它放进怀里,站起来,去厨房拿了一块干布,走到那棵银白色树下。树根旁那排木头表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。他蹲下来,用干布把那排木头的表面轻轻擦了一遍,将水渍拭去,又站起来,把布叠好,放回屋里。
入夜后,院子里很静。新下的这场秋雨把整个院子连同村庄的屋顶都浸得透湿,墙根下的泥土泛着湿润的暗色,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潮气。雨水顺着墙根渗进泥土深处,沿着旧河床的方向继续向下渗,和后山那道细流汇合。
那棵银白色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,叶片边缘的银光在月光下泛着极浅的亮,像一层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光。阿月站在屋檐下,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柔和下去。他能感觉到那排木头的位置,能被月光照出一排整齐的轮廓。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直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,才转身走回屋里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。水还在夜色中继续走着,穿过这座院子,穿过这场秋雨浸湿的土地,穿过那棵银白色树的根部,走向后山,走向那片还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空旷地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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