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排木头在树根旁安顿下来之后，旧河床的水流在秋天里走进了后山。不是人发现的，是水自己走进去的。最先注意到变化的是住在村尾的几户人家，他们说屋后那条干了很多年的浅沟，前些天还是干的，今天早晨去看，沟底有一层极浅的水光了。还有人发现后山坡脚那片以前长满荆棘和干草的低洼地，边缘已经洇出一圈深褐色的湿痕，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沿着坡脚的轮廓描了一圈。
雷震有一天沿着旧河床的走向往后山走了一趟。他走得不快，没有带工具，就顺着水线一路走。水流在过了磨坊遗址之后变窄了一些，但速度没慢，依然顺着地势往前淌。他沿着那道水线穿过后山脚下那片低矮的灌木林，在一处被荒草覆盖的坡脚停下来——水正是从那里渗进去的，贴着石坡的底部，渗进一条被枯叶和泥土填平多年的旧沟里。那道旧沟很浅，边缘已经长满了野草，看不清最初是什么人挖的。但水渗进去之后，那些干透的泥土颜色正在变深，像一座很久没用的渠道正在重新被润湿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探了一下水温，是温的，和旧河床里的水温一样，像一道被持续输送的暖脉，正沿着这条旧沟缓慢地向前走。
阿月是第二天才去后山看的。他沿着雷震走过的路线，穿过那片低矮的灌木林，走到那道坡脚前蹲下来。水很浅，贴着沟底的石面缓缓流过，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极浅的水洼。水洼底部有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的卵石，边缘还带着细密的水痕。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没有碰那些卵石，也没有去拨水。秋日的阳光从灌木林上方斜斜地照下来，落在那道旧沟的底部，把那些湿润的泥土染成一片暗色。
后山的水流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。只有住在村尾的几户人家偶尔会经过那道旧沟边缘，看一看水有没有变宽，有没有继续往前走。那道水线一直保持着缓慢的流速，在后山坡脚的旧沟里，正沿着那道被枯叶和泥沙掩盖多年的旧路线，试探着向前延伸。它在坡脚一处被石头堵住的缺口前停了两天，然后绕了过去，继续往更深处走。
宋峰在一天下午沿着那道水线走了一段，一直走到后山坡脚那道旧沟的尽头。那里没有继续延伸的沟渠了，但水流没有停下——它正从旧沟底部渗进更下方的碎石层，贴着石层的缝隙往下渗，像一条正在寻找新出口的水脉，正沿着地底深处那些看不见的路径继续向前走。
阿月是在入秋后第三次去后山时，在那道旧沟边缘的湿泥里看到了一行新的脚印。不大，像小孩子的脚印，湿漉漉地印在沟边新润的泥土上。脚印的方向是沿着水流走的，没有折返的痕迹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行脚印，没有去辨认是谁的。
暮色从后山顶上铺下来，把灌木林、坡脚和那道新润湿的旧沟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。旧河床的主水道还在村子里继续流着，后山这道细流也从坡脚的旧沟里继续渗入碎石层，正沿着地底的方向缓慢向前。一阵风从后山方向吹来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涩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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