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张宗兴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四川地图。他拿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——重庆、万县、涪陵、泸州。这几个地方,是水路的咽喉。日本人要进川,必走长江。
守住这几个点,就守住了四川的门户。他盯着那几个红圈,看了很久。
赵铁锤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面是宽条,煮得软了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“兴爷,吃点东西。”
张宗兴接过碗,夹了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。面咸了,他咽下去了。把面吃完,蛋也吃了,把碗放在桌上。
赵铁锤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兴爷,刘文辉也派人来了。”
张宗兴把碗推到一边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。你在操场,他没见你,直接去找文强了。说文强账目清楚,想借他去雅安管粮饷。”
张宗兴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没有月亮,黑漆漆的。“文强怎么说的?”
“文强说,他的账,只在七宝算。到了雅安,算不了。”
张宗兴转过身。“刘文辉的人走了?”
赵铁锤点了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张宗兴走到桌前,把那张地图折起来,塞进抽屉。“文强做得对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婉容醒了。她披上衣服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江面上有雾,很浓,看不见对岸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窗户关上。溥昕已经起来了,在操场上练刀。刀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。
婉容端了一碗水走出去,递给溥昕。溥昕接过来,喝了。
“容姐姐,今天要选连队了。一百二十个人,不知道能不能选够。”
婉容看着她。“能。你教得好,他们愿意跟你。”
溥昕把碗放在地上,把刀插回鞘里。“容姐姐,你说,张先生能把四川守住吗?”
婉容想了想。“能。他守得住七宝,就守得住四川。”
溥昕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雾散了,阳光照在操场上,亮得晃眼。
赵铁锤吹哨集合。三千新兵站在操场上,等着点名。溥昕走到队伍前面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她点了一百二十个人,让他们出列。
那些人站出来了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年轻,有的不年轻了。
溥昕看着他们,把刀拔出来,指着操场那头。“跑,十圈。最后二十个,回去。”
一百二十个人跑出去了。脚步声很整齐,踩在地上,咚咚的。溥昕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他们跑。跑到第五圈,有人慢了,她没有喊。跑到第八圈,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接着跑。
跑完了,她点了最后二十个人的名,让他们回原来的连队。
一百个人留下了。溥昕看着他们,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跟着我。我教你们短刀。学不会,练不好,回去。学会练好,跟着张先生,打鬼子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风吹过操场,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。
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溥昕带那一百个人练刀。婉容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没喝过的茶。
“宗兴,溥昕变了。”
张宗兴转过身。“哪儿变了?”
婉容把茶放在桌上。“她以前,只为自己活。现在,她为别人活了。”张宗兴没接话。
他看着窗外,溥昕在纠正一个新兵的握刀姿势,手把手教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乱了,她没有拢。
傍晚,文强从重庆城里回来,带了一封信。信是杜月笙托人带来的,很薄,只有一张纸。
“宗兴吾弟,见字如面。上海一切安好,茶馆照开,柳眉无恙。听风阁近日安静,沈墨白伤未愈,暂无动作。你在四川,放手去干。需要什么,来信。月笙。”
张宗兴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婉容看着他。“杜先生说什么?”
张宗兴走到窗前。“说上海还好。”
婉容没有再问。她把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苦的,她咽下去了。
窗外,太阳落下去了,天边一片暗红。
江面上有船,灯一晃一晃的。操场上还有人在练刀,刀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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