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陈默的汽车缓缓驶入陈公馆的大门。
司机为他拉开车门,他迈步下车,动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玩累了的大少爷的慵懒。他甚至对着迎上来的老管家打了个哈欠,含糊地说了句“累死了,不用伺候了”,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楼。
他的步伐很稳,脸上还残留着几分与“毛利兰”小姐约会后的、意犹未尽的轻松笑意。两人在咖啡馆楼上的酒店里折腾好长一会儿,才放她去医院值班,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刚结束了一场愉快夜晚的富家公子。
直到他走进自己的卧室,反手锁上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门锁落下的瞬间,他脸上那层如同精致面具般的笑意,瞬间瓦解、消散。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终于走到了幕后,卸下了所有的油彩和伪装。
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那口气里,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。
和毛利兰的约会,是“陈大少”这个身份必不可少的社交活动之一。她性格活泼。在外人看来,他们是郎才女貌,是天作之合。
整个晚上,他都在扮演一个风趣、体贴、偶尔带点坏笑的理想男友。他记得她喜欢的香水味道,记得她爱吃的菜式,能接住她所有关于音乐、电影的话题,甚至在她娇嗔时,恰到好处地送上礼物。
他做得完美无缺。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恍惚,那个牵着毛利兰的手,在舞池里旋转,在她耳边低语的人,是不是真的陈默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每一次微笑,每一次看似深情的凝视背后,他的大脑像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,冷静地分析着她的每一句话,判断着周围是否有异常的目光,计算着时间,确保这场“演出”能在安全的时间内落幕。
习惯成自然。
是的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时时刻刻戴着面具的生活。习惯了在父亲面前扮演不成器的儿子,在佐藤面前扮演精明的合作者,
在苏婉清面前扮演神秘的投机客特工大少爷,在毛利兰面前扮演完美的情人……
这些角色,如同他衣柜里一套套剪裁合体的西装,他可以随时根据场合换上,毫无破绽。
他走到窗边,没有开灯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只有一丝清冷的月光,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、苍白的光痕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巨大的孤独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在这一刻汹涌而来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站在这座豪华牢笼的中央,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幽灵。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背负着什么。他不能对任何人吐露心声,不能有丝毫松懈。他的喜悦无人分享,他的压力无人分担,他的恐惧无人倾诉。
他甚至不能尽情地去想秦雪宁。那个名字,那个身影,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、也最危险的角落。只有在绝对安全、确保不会被任何监视捕捉到情绪波动的时刻,他才敢在脑海里短暂地勾勒她的样子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这双手,刚刚还温柔地牵过一位小姐,此刻却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这双手,签署过足以让许多人家破人亡的“经济报告”,也传递过决定战局的关键情报;这双手,在觥筹交错间优雅举杯,也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,处理过致命的证据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,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疲倦,涌上喉咙。
他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。没有加冰,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灼烧着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、近乎自虐的刺激感。
他需要这种感觉,需要这种真实的、物理上的感受,来提醒自己还活着,提醒自己那颗在层层伪装下,依然在跳动的心脏。
他瘫坐在沙发上,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。黑暗中,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、遥远的夜归汽车的喇叭声。
他想起了前世牺牲时的场景,想起了那些没能救下来的同志,想起了这个时代千千万万正在受苦的同胞。
这些记忆和画面,像一根根坚硬的支柱,支撑着他快要被孤独压垮的神经。
路是他选的,他没有后悔的资格。
他闭上眼睛,任由那些沉重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。每一幕都像是刻在他灵魂上的印记,提醒着他为何而战,为何要在这无尽的伪装与孤独中坚持下去。
威士忌的余韵在口腔中慢慢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坚定的力量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倒下,不能有任何的松懈。因为在他身后,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睛,是无数个等待被拯救的灵魂。
他再次举起酒杯,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酒精带来的暖意,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他不能倒下,至少现在不能。
南造云子还在暗处盯着他,李士群还在虎视眈眈,组织的任务还在继续,那批送往成都的“礼物”还不知道结果如何……
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。
习惯成自然。他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伪装,习惯了在深沉的夜色里,独自舔舐伤口,然后在天亮之前,重新将自己拼凑成那个无懈可击的“陈默”。
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,走到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,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他对着镜子,慢慢地,扯动嘴角,调整眼神,练习着明天可能需要用到的,那种带着三分真诚、七分算计的笑容。
一遍,又一遍。
直到那笑容变得自然,变得无懈可击。
直到“陈默”,重新覆盖了那个在孤独中战栗的灵魂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而属于他的战斗,永不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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