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董做了二十多年工程,头一次见到一个甲方少爷自己趴在桌上算结构受力。这就像一个客户去4S店买车,不光看外观问价格,还把发动机拆开检查了一遍缸径和压缩比,最后掏出扳手自己调了一下气门间隙。
你说这不是离谱是什么?
可偏偏他就这么做了,而且还做得像模像样。
周董盯着秦寒星的笔尖,看着他在纸上列出一串串公式,心里的震撼一层一层地往上翻。他想起自己公司那个总工——五十多岁,头发秃了一半,戴着一副老花镜,在工地上晒得黑黢黢的,每次验算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,就是这个状态。
专注,笃定,胸有成竹。
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偶尔停下来,秦寒星会用拇指的侧面蹭掉一小块铅迹,重新写上一个修正后的数字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苦恼的那种皱法,而是一种沉浸式的专注——整个人都收进去了,外面的世界好像暂时不存在了。
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步伐很轻,几乎听不到脚步声。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,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。他走到秦寒星的桌边,把咖啡放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,杯柄朝外,正好朝着秦寒星伸手的方向。
放好之后,阿威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秦寒星身侧站定,两手交叠在身前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周董瞥了阿威一眼。
这个人他见过几次,每次都是这副模样——沉默、警觉、存在感极强。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派头,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职业习惯。站在那里的时候,他的视线覆盖了整间办公室,既能看到秦寒星的桌面,又能看到门口的方向,甚至连窗户的方位都在他的余光范围内。
部队出来的,而且不是普通兵种。
周董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,然后迅速把它压了下去。有些事情,知道就行,没必要深究。
秦寒星没有注意到阿威的到来,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分神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草稿纸上,铅笔在最后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停顿了两秒,然后用力点了两下。
那是他验算结束的信号。
他放下铅笔,端起咖啡抿了一口。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是阿威一贯把握的分寸。
秦寒星没有抬头,目光还在草稿纸上最后那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然后他把草稿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——钢筋型号需要复核,混凝土配比建议微调,有一项材料的采购价偏高。
写完之后,他拿起材料单,在对应的条目旁边做了几个标记,圈出了需要调整的地方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废话,没有任何迟疑。
周董坐在对面,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个干净。
他还指望着这位五少爷年轻好糊弄,有些地方可以稍微松泛一点。现在看来,这个念头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秦寒星把材料单放下,抬起头,目光落在周董脸上。
那个眼神让周董想起了自己念书时候的数学老师——一个退了休返聘回来的老教授,上课从来不用教材,所有的例题都在脑子里装着。每次他在黑板上写完一道题,转过身来看学生的时候,就是这个眼神。
你知道他什么都看透了,你知道他马上就要指出你的问题了,但你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开始。
“周董。”秦寒星开口了。
“哎,在。”周董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。
“整体做得很细,大部分地方都没问题。”秦寒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,但周董的心已经提起来了——他听出了那个“但是”藏在哪里的。
“但是有几处,我们再过一下。”
秦寒星把材料单转了个方向,推到周董面前,指尖点在一处打了标记的地方。
周董凑过去看,秦寒星的手指修长而白净,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,怎么看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。可就是这双手,刚才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一整套结构验算的公式。
周董咽了一下口水,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,落到材料单上被圈出来的地方。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,只有秦寒星不紧不慢的声音,一项一项地指出需要调整的地方。周董听着听着,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——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服气。
每一个被他圈出来的地方,都是真的有问题。不是鸡蛋里挑骨头的那种找茬,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漏洞或者可以优化的空间。有些是供应商报价虚高了几个点,有些是材料的规格型号与实际需求有细微偏差,有些是配比方案可以更经济。
这些东西,连他自己手底下的技术员都不一定看得出来,可秦寒星全看出来了。
而且每一个问题,他都给出了明确的修改方向,甚至具体的调整数值。
周董听着听着,心里那点发怵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——说不清楚是佩服还是敬畏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懂材料,懂结构,懂造价,懂施工,还能把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,形成一套完整的判断体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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