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,狍子屯还在年味里泡着。门上的春联还红艳艳的,门楣上的挂钱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院子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,红红的一片,像撒了一地的花瓣。孩子们还穿着新衣服,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糖,脸上还挂着过年的笑。但郭春海已经坐不住了。年过完了,该进山了。
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。炕梢的炉子还冒着余温,屋里暖烘烘的。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老羊皮袄,毛都快磨秃了,好几处露了皮板,但暖和。脚上蹬着毡疙瘩,毡疙瘩是羊毛毡做的,又厚又暖。头上戴着狗皮帽子,帽耳朵放下来,系在下巴上。他从墙上取下猎枪,枪管乌黑锃亮,是他昨天刚擦过的,抹了薄薄一层枪油,在晨光里泛着光。
郭安也起来了。他现在是大小伙子了,个子比父亲还高半头,宽肩窄腰,穿着军大衣,脚上蹬着翻毛皮鞋,也是狗皮帽子。他搓了搓手,哈了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飘散。“爸,今天进山?”他问。郭春海点了点头,说“去看看,雪快化了,动物该出来了”。
乌娜吉从灶间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姜汤。她把碗递给父子俩,说“喝了再走”。郭春海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辣得直咧嘴。郭安也喝了,把碗递回去。乌娜吉又给他们一人塞了两个贴饼子,用纸包好,揣进他们怀里。“小心点,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郭小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,揉着眼睛喊“爸,我也去”。郭春海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太小了,雪太深,走不动”。郭小海嘟着嘴,不高兴,把头缩回被窝里。郭春海笑了,转身出了门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树影憧憧。山路上的雪已经冻硬了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郭春海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。郭安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走,省了不少力气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只顾着赶路。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,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冒出来,金灿灿的,照在雪地上,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雪很厚,但不像冬天那样白了,灰蒙蒙的,有的地方被动物踩得乱七八糟,露出下面的枯草和落叶。空气又冷又干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,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。郭春海把帽耳朵翻上去,透透气。郭安也摘了帽子,头顶冒着热气。
进了北沟,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的,红松、落叶松、白桦、柞木,混在一起,枝丫交错,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雪还有半尺多深,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瓷实了,有些地方开始化了,一脚踩下去,雪水渗进鞋里,凉丝丝的。郭春海走得很慢,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
郭安跟在后面,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找。他知道父亲在找脚印,找熊的脚印,找狍子的脚印,找一切活物的痕迹。他跟着父亲学了这么多年,别的不说,认脚印的本事已经学得差不多了。但他今天发现父亲不太一样,看得很细,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拨开雪看看,像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“爸,找啥呢?”他问。
“熊的脚印该有了,雪快化了,熊快出洞了。”郭春海边走边说,“你看看这雪,已经开始化了,阳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阴坡还有。熊这种时候最活跃,饿了一冬天,出来找吃的。”
郭安点点头,跟着父亲继续走。他走了一会儿,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,又站起来继续走。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看得很仔细,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郭春海突然停下来。他没有说话,而是慢慢地蹲下身子,眼睛盯着地面。郭安也蹲下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跟平时见到的所有脚印都不一样。这串脚印不大不小,圆圆的,比猫的大,比豹子的小,像是梅花形的,前面有深深的爪痕,后面有四个清晰的脚趾印。脚印很新,边缘还没被风吹圆,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。脚印的方向是从山上下来的,往南边去了。
“这是啥?”郭安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。
郭春海没有说话,他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,又看了看脚印的间距和深度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“猞猁。”他说。
郭安愣住了。他跟着父亲进山这么多年,熊的脚印见过,狍子的脚印见过,野猪的脚印见过,狐狸的脚印见过,紫貂的脚印见过,就是这个猞猁的脚印,他头一次见。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,越看越觉得奇怪。这脚印不大,但很深,说明这动物不轻。爪痕很深,说明它会爬树。脚趾印很清晰,说明它走路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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