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见结束时，他请这些贵族各自调派两名熟悉地形的人手，配合燕赵军进行接下来的城防与排查。
与此同时，城中另有三分之一的贵族选择了另一条路。
他们闭门不出，却悄悄召集了府中的护院与佃户，有人从城外调来了私养的家兵，也有人向城中的旧部发出了密信。
他们的动作不算慢，却也没有快到能赶在燕赵军反应之前成型。
当这些反扑力量开始集结时，向导已经在燕赵军中待命了。
那些熟悉街巷、熟悉贵族府邸后门与暗道的本地人，被一一派到各个小队中去，任务简明：
找到他们的位置，截断他们的路线，不要让他们把队伍拉出街巷。
燕赵军的行动比反扑的贵族们预想的更快，当他们刚刚把兵力汇集到府邸后院时，街口的巷道已经被燕赵军封锁了。
没有剧烈的巷战，没有大规模的厮杀，只有几处院落被围住，一部分人被缴械，一部分人被带离，个别试图从屋顶翻越的，也在半路被截下。
整个过程进行得平稳有序，像一场早已排练过的演练。
当天夜里，城中大部分街道都已经安静下来了。
城主府后院的灯火还亮着，大王子和燕赵军的将领正在厅内核对城防名录，书记官在一旁整理着那些归顺贵族提交的名单。
夜色中，几处被封锁的街口依旧站着哨兵，火光在风中微微摇晃，把那些站在暗处里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萨哈诺城的这个夜晚，风比白天小了一些，街上的脚步声也渐渐稀落下来，像水流在流经一片开阔的河面后，终于放缓了流速。
第二天的清晨，天色刚亮透，萨哈诺城主府前的广场上便聚满了人。
广场不大，平日里不过是市集与行人交汇之处，可今日，青石板地面上已经被人群站得严严实实，连墙根下都站着人。
有人靠着墙，有人踮着脚尖，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。
没有人高声交谈，只是低低地议论着，像一层薄雾，覆在整个广场上方。
大王子坐在广场北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，椅子是城主府里搬出来的，扶手处还带着昨晚未擦净的灰尘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，没有披甲，也没有佩剑，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极简的革带。
他坐着时没有靠向椅背，手掌平放在膝盖上，目光落在广场前方那片空地上，像在看一幅正在被展开的画卷。
徐达站在高台侧下方，指挥着士兵们将一排人从府门侧道押出。
那些人的双手被绑在身后，脚步沉重，衣袍上沾着尘土，有的低着头，有的望向远处，有的目光涣散。
大王子开始宣读罪状，声音不高，却借助晨风的助力，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前排人的耳朵里：
“偷逃税款，欺压商户，强占民田，包庇匪盗。”
他没有提高音量，也没有提及“造反”或“谋逆”这样的字眼。
那些话像一柄被反复擦拭过的农具，在人们手中传递着，带着一种朴素而确定的分量。
每念完一条，人群中便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，像风吹过即将收割的麦田。
当第一个人名被念完时，一颗烂菜叶从人群中飞出，落在那个贵族的肩膀上方，菜叶散开，汁水溅在他衣襟上。
紧接着又一颗鸡蛋飞了过来，不偏不倚砸在他额角，蛋壳碎裂，蛋液顺着眉骨淌下来。
他没有擦，也没有躲，只是站在原地。
更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无声的审判——
菜叶、泥土、碎石子、甚至是从墙角捡来的半块碎瓦，纷纷从人群中飞出，落在那些跪在广场中央的身影上。
没有人组织，没有号令，却像一场被压抑许久的大雨，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。
当最后一名贵族的名字被念完时，大王子停顿了片刻，像是让那些话的余音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，然后他开口，宣判：
“家产充公，本人——处死。”
那个词像一扇门被合拢，发出的声响在广场上方轻轻回荡，没有震耳欲聋，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菜叶和污泥，那些平时被深藏眼底的怨气在这一刻涌出，像被撬开的泉水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广场外围的楼阁上，窗户半开着，几道身影正站在窗边观望。
他们是那些昨日便已归顺的贵族，此刻他们的表情与广场上的人并不相同，有一种庆幸，像一片刚刚从风暴边缘退回来的海域，浪还在远处翻涌，可他们脚下的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。
他们知道，那些被充公的家产不会凭空消失，那些被清理出来的田产与商铺，很快就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分配。
风从广场上方吹过，把那些菜叶和泥土的气息带向更远处。
大王子依然坐在高台上，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散去的尘土上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起身。
他像一口钟，刚刚被撞响过一次，余音还悬在半空中，等它自己落下来。
城主府的正厅里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透了。
大王子坐在主位侧边的椅子上，徐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，正低头看着案上新绘制的一幅城防简图。
萨哈诺的新任城主站在厅中央，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长袍，衣料不算华贵，却比昨日更显得精神一些。
他拱手行礼时，语气没有刻意拔高，也没有压得太低：
“臣以为，萨哈诺城的兵力，其实并不弱。
只是此前调度失当，未能发挥应有的效力。”
他说完，抬头看向大王子，像是在等一句认可或反驳。
大王子闻言，放下手中的茶盏，抬起头来看着他，没有动怒，也没有立刻回应，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，语气不算重，却带着一层薄薄的锋芒：
“既然兵力不弱，那南城门怎么会在一天之内被攻破？”
新城主的面色没有变化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。
他微微欠身，语速平稳地接下了话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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