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辞了贾母王夫人,揣着那名录往书房来。
暮色已浓,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全,昏黄的光一截一截铺在青石板上。
他走得急,靴底压着砖缝,压不住心里那团热——宝玉中了,第四名。
他得亲自去告诉他,亲自去看看这个儿子,亲自把那份迟到了二十年的赞许,当面说出来。
他还得嘱咐他。
入了围,还有府试。
府试过了,还有乡试。
秀才不是终点,举人不是终点,进士也不是终点。
读书人的路长着呢,一步都不能松。
他这样想着,脚步更快了些。
转过穿堂,书房近在眼前。
窗纸透出温温的烛光,映着两个人影,一坐一立。
坐的那个握着笔,立的那个执着卷。
光影在窗上轻轻地晃,像冬日里一池暖水,漾开细细的纹。
贾政放慢脚步。
他本要推门的,手已触到门框,被里头传来的声音绊住了。
那是黛玉的声音。
清凌凌的,像山泉击玉,不疾不徐,一字一字地落下来——
“《夏书》有云‘民惟邦本’。非谓民为国之器物,实乃国脉系于民心向背……”
贾政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侧耳听了一瞬,竟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。
这讲书的章法,不是闺阁女子读诗词的腔调——是真正坐过冷板凳、吃透过经义的,才讲得出这样的透彻。
他没有推门。
他轻轻挪了半步,绕到窗边。
窗缝半掩,烛光从缝隙漏出一线。
他把眼凑上去。
黛玉立于书案前,素手执卷,一袭月白绫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微微侧着身子,指尖点在书页某处,正说着什么。
没有忸怩,没有矜持,只是那样平实地、专注地,把她读懂的圣贤道理,一句一句剖给对面的人听。
而宝玉——
贾政怔住了。
他从未见过宝玉这样的神情。
他的儿子坐在书案那边,手边摊着一卷墨迹未干的稿子,执笔的姿势端正,一笔一画在写着什么。
可他不是低着头写的——他抬着眼,望着黛玉,眸子里亮晶晶的,像攒了一捧碎星。
那不是敷衍,不是应付,不是被他父亲逼到墙角时不得不做做样子的苦差。
那是……
那是一个读书人,读懂了书中滋味时,才有的光。
贾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他自己年轻时,也曾在窗下这样读过书。
那时没有人逼他,没有功名悬在眼前当胡萝卜,只是读进去了,便放不下。
一章读罢,掩卷沉吟,满心都是与古人相会的那一点欣悦。
他以为宝玉永远不会懂得这种欣悦。
他以为这个儿子生来便是来讨债的,来羞辱他这父亲的门楣的。
原来不是。
他只是一直没有看见。
冬风拂过窗纸,书页轻轻翻动。
黛玉俯身指点某处注疏,发间那支白玉簪不经意掠过宝玉额角。
宝玉忽然抬眼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娇痴,没有顽劣,没有往日在父亲面前的躲闪与畏惧。
只是专注,只是喜悦,只是一个读书人遇见另一个读书人时,那种惺惺相惜的、干干净净的光。
贾政心里恍然。
原来如此。
这四个字从心底浮上来,轻轻的,像一滴墨落入静水,慢慢洇开,化开,把这些年许多他看不懂、想不通的事,都一并照透了。
他想起去年中秋。
那年还在荣国府,园子里桂花正盛。
贾母高兴,在府里摆宴,命儿孙们联诗。
他本不指望这些孩子能有什么惊人之举,不过凑个热闹。
可轮到黛玉时,那丫头只沉吟片刻,便道出“三五中秋夕,清游拟上元”——
彼时他只觉闺阁女儿有此灵秀,也算难得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只是灵秀。
那是把《礼记》吃透了,把《周礼》读通了,才能在三言两语间,把那些经义化成这样浑然天成的句子。
他竟只当是女儿家的雕虫小技。
贾政垂下眼帘,唇角牵起一丝苦笑。
原还想着宝玉这回中了童生,是这孩子开窍了,是老天爷终于肯赏他贾政一点脸面了。
而今看——
不是宝玉奇才。
是宝玉娶了个奇才。
有这样一个妻子,日日在书案边点着、引着、陪着,便是块顽石,也能磨出玉的光泽来。
何况他那儿子,本就不是顽石。
只是他这做父亲的,从来不肯认真看一眼罢了。
贾政轻轻舒了口气。
那口气散在冬夜里,化成一小团白雾,又散了。
他忽然觉得不必进去了。
书房里那两个人,一个教得专注,一个学得入神,心都在那卷《尚书》上,哪里还需要他这父亲去报什么喜?
他们早已笃定能入围,眼下已在准备下一场了。
他进去,倒是打扰。
贾政悄然退后两步,靴底轻轻压住一片枯叶,没让它发出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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