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冲着贾母说道:“老太太,中了,宝玉中了!”
那声音洪亮得把贾政自个都吓了一跳。
他有多少年不曾这样高声说话了?
在工部衙门,他是低声下气的。
在贾母跟前,他是恭顺温文的。
便是教训儿子,也不过是沉着脸斥几句。
何曾这样——这样不管不顾地,把满心的欢喜从胸腔里直吼出来?
贾政顾不得体统,三步并作两步趋到贾母榻前,将那名录双手奉上,指尖抖得像风中秋叶,名录边角被他攥得皱起一道细褶。
他想再说些什么,喉咙被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堵住了,只是把名录又往前递了递,像献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老太太,您瞧瞧——”他咽了一口,才把声音稳下来,“这是宗扬亲自送来的,入围了!宝玉名列第四,紫英第十四,连兰哥儿和菌哥儿也都中了!兰哥儿第三十九,菌哥儿第四十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又不自觉地扬起来,尾音颤颤的,像正月里孩子们提着灯笼,那烛火在风里一跳一跳。
帘栊响处,王夫人踉跄着奔了进来。
她原是跪在佛堂里念经的。
自打宝玉下场,她便日日添一炉檀香,把那卷《心经》翻来覆去地诵,诵得滚瓜烂熟,连木鱼都敲缺了一角。
方才隐隐听见贾母院里有人高声说话,她还不信,只当是自己耳鸣。
及至听清了那个“中”字——
她立在暖阁门口,扶着门框,气喘吁吁地望着朱红名录。
她不问,也不上前,只是那样望着,像望着一个不敢触碰的梦。
贾母没有接那名录。
老人家倚在暖榻上,手里那串伽楠香佛珠不紧不慢地转着,一粒,两粒,三粒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茜纱窗筛进来,在她银白的发髻上铺了一层薄薄的、温润的金。
她眯着眼,眼角细密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,像秋日里被微风拂过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漾开,漾到鬓边,漾到眉梢,漾到那似笑非笑的唇角。
“哟——”
老太太拖长了声调,那声音不高,像一颗圆润的珠子,骨碌碌滚过满室的寂静。
暖阁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细响。
贾政举着名录的手,僵在半空。
贾母望着儿子——望着他泛红的耳根,望着他被冷汗黏在鬓角的那缕白发,望着他攥着名录时那副又欢喜又忐忑、像个等先生发落的小学生般的模样。
老人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那一年贾政初入工部,头一回办砸了差事,也是这样站在她跟前,垂着头,耳根红得像要滴血。
她那时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他拉到身边,替他理了理歪了的衣领。
如今他老了。
鬓边也白了。
可这副模样,竟还是一点没变。
贾母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漫过她满是细纹的面颊,最后落在唇角,凝成一缕慈爱而狡黠的弧度。
“老爷这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,学着赵姨娘素日奉承人的那副腔调,软软地,糯糯地,像泡过蜜的糯米糕,“又瞧上我们宝玉了?”
贾政一愣。
那名录在他手里颤了一颤。
“你前儿不是还说,”贾母不紧不慢地转着佛珠,眼风从儿子脸上轻轻掠过,“环哥儿才是读书的好种子么?”
王夫人听得贾母之言,唇角难以自抑地扬起,忙用绢帕掩住。
那帕子是素白绫子的,角上绣着一枝淡墨梅花——是黛玉晨起时随手替她绣的。
此刻那枝梅花贴在她唇边,微微颤着,像被风拂过的花枝。
我的儿。
终究是争气的。
她想起那日赵姨娘来挑笔时那副嘴脸——水红新袄,赤金簪子,裙摆故意从她脚面扫过,像扫一缕碍事的尘埃。
那妇人眼角眉梢的得意,刺了她整整二十年。
而今呢?
她的宝玉中了。
第四名。
连兰哥儿都上榜了。
王夫人垂下眼帘,指尖在绢帕边缘轻轻摩挲。
那块堵在胸口二十年的硬物,此刻像春冰遇着暖阳,正一寸一寸地化开,化成一汪温热的、酸涩的水,慢慢洇进她这些年熬干了的血脉里。
下作小娼妇。
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又咽回去。
不必念了。
她那下流胚子,这回连榜尾都没摸着。
王夫人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。
那不是哭,是笑,是压了二十年终于压不住、又不愿在人前绽放的那一缕笑意。
她只是用帕子掩着唇,让那笑意从眼角细细的纹路里渗出来,像月光渗过窗纸。
贾政讪讪地缩回递名录的手。
那朱砂纸还摊在他掌心,边角被他攥得皱起细密的纹路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指尖在“贾宝玉”三个字旁边印下一道浅浅的汗渍——湿的,半透明的,像他此刻不甚分明的心绪。
他瞥见王夫人微微颤动的肩头。
那无声的欢欣,比任何言语都更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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