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退两步,退到廊下灯笼照不到的暗影里。
隔着半扇窗,他望见黛玉俯身指点书页,发间那支银簪在烛光下温润如水。
宝玉抬眸望着她,眼里亮晶晶的,是那种读懂了什么、又领悟了什么的欣悦。
贾政嘴角上扬。
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廊下的青砖积着薄薄一层夜露,他靴底踏上去,发出轻轻的、湿润的声响。
这声音在往常听来,只觉清冷寂寥。
此刻听来,竟觉出几分可爱来——连这积水,都像在替他欢喜。
他走着,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。
这些年他以为自己老了,肩背佝偻是岁月使然。
如今才知,那不是老,那是被一桩一桩失望压弯的。
而今那压着的什么,不知何时,已悄然卸下了。
他走着,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。
府试。院试。
他细细盘算着日子,心里像拨着一把看不见的算盘珠子。
今年下场,若一路顺遂,秋闱前便能中个秀才回来。
有了秀才功名,名下可免两千亩田赋。
庄子上的地虽不多,省下那几千两银子,够阖府老小吃穿用度一整年了。
环儿那小子……
贾政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他想起西小院里那滩凝住的血,想起那双怨毒的眼睛,想起赵姨娘伏在炕上那声“您要绝我娘儿俩个么”。
他没有再往下想。
只是把脚步又加快了些。
不去费那心思了。
他在心里这样念着,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像要把什么从胸腔里轻轻放下。
不去费那心思了。
转过穿堂,李纨的院门近在眼前。
院门虚掩,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。
贾政轻轻叩门,里头传来李纨温婉的应声。
他推门进去,见李纨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,针线箩边堆着几本翻旧了的《四书章句》。
她见贾政进来,忙起身请安,垂着眼帘,不敢多问。
贾政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录,展开,指着末尾那两行小字。
“兰哥儿中了,”他的声音不高,稳稳的,“第三十九名。”
李纨垂着头,没有应声。
烛火跳了一跳,映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她只是垂着眼帘,望着那名录上“贾兰”二字,指尖轻轻搭在桌沿,一动也不敢动。
她不敢抬眼。
她怕一抬眼,眼眶里那团热辣辣的、蓄了许久的东西,就会当着老爷的面滚下来。
老爷这些年心系环哥儿,她是知道的。
老爷盼着环哥儿出息,把阖族的指望都押在那孩子身上,她也是知道的。
她不敢喜形于色,不敢让老爷觉着她因兰哥儿中了有多欢喜。
贾政出了李纨的垮院。
迈出轻快的步子刚出大院门儿。
就瞧见代儒提着鱼篓从那边过来。
老先生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,显得又清爽又精神。
“要做钓翁去?”
贾政难得打趣道,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。
代儒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。
向贾政说道:“这庄上的野趣,倒比府里那些锦鲤池有意思得多。”
贾政听了。
当即吩咐包勇说道:“去把我那套钓鱼的工具取来。”
转头对代儒笑道:“和你一起做钓翁去!”
代儒笑道:“咋的,不问环小子的学业了?”
贾政摇摇头:“扶不上墙的烂泥,我懒得出力,我也近花甲的人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,不管喽!享受几年清闲日子去。”
贾代儒点头叹道:“可不是么?你每天逼着环哥儿学,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。倒是宝玉和兰哥儿都入了围,听说连那武将的冯公子也入围了!”
贾政点头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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