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嵬名山传回来的。
不是电报,是老办法。快马接力,一人一骑,从定北营到党项王庭跑了五天。马都跑瘸了两匹。信上只写了三行字:“韩元在老河道被郭孝的人堵住。我带骑兵去救,铁勒也来了。韩元已回定北营,但唐王的人看见了我们的旗。”
“我们的旗”四个字下面,嵬名山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印痕。
李元庆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。
火苗舔着纸边,灰烬落在桌面上,被手指碾碎。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外面是党项的沙地,守了十几年的沙地。
嵬名山带兵去老河道接韩元,打的是党项的旗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唐王的人只要不瞎,就能看出党项和定北营是一伙的。
“赫连。”
赫连探马从帐外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刚卸下的马鞍。
“少主。”
“备马。明天一早,去高昌城。”
“去高昌城做什么?”
“请罪。”
赫连把马鞍搁在地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少主,你想清楚了?唐王刚从楼兰回来,韩元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。你现在去高昌城——就是往铳口上撞。”
“就是要往铳口上撞。”
李元庆转过身。
“我不去,唐王就知道我心里有鬼。我去了——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。”
“一半的机会?”
“唐王这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我跪在他面前把话说开了,他未必会翻脸。可我要是不去,他一定会查。”
赫连蹲下去把马鞍重新捡起来。
“查什么?”
“查到党项和定北营暗中结盟,查到那几十个教头,查到连环铳阵只教了一半——到那时候就不是请罪的问题了,是翻账本的问题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。带多少人?”
“不用带人。就你跟我,两匹马。带多了人,就不像请罪了——像示威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从党项王庭出发。
李元庆没有穿护心镜,没有系虎皮腰带,没有带短铳。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旧布袍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这身袍子是去年在定北营的时候阿雅缝的,针脚不够细密,领口歪了一线。
穿着它去见唐王,比穿什么都合适——这件袍子本身就是态度。不是党项少主的袍子,是一个欠了人情的人穿的袍子。
两人策马穿过老河道,穿过戈壁滩,穿过高昌隘口。隘口的守军看见是党项少主,没有拦——李破城交代过,党项的人过隘口不用查。
路过隘口的时候,李元庆看见李破城站在哨塔上,正拿着炭条在摩托车专用道的规划图上写写画画。
李破城也看见了他,隔着老远喊了一声:“元庆哥,去哪?”
李元庆勒住马抬头回了一句:“去高昌城,找你爹。”
李破城愣了一下,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,趴在哨塔栏杆上喊回来:“我爹刚从楼兰回来,心情不错——但你要是来请罪的,最好带点东西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带一筐沙枣,我爹爱吃。女王陛下送的那几颗,他舍不得吃,都给了粥棚的铁匠老婆熬粥了。你要是带一筐沙枣去,他就算想骂你也不好意思骂——吃了人家的沙枣,嘴软。”
李元庆在马上抱拳行了一礼。策马穿过隘口,往高昌城方向继续赶路。
赫连问了一句:“少主,隘口不是有沙枣卖吗?要不要停一下?”
“不停。到高昌城再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隘口的沙枣是李破城种的。买他的沙枣送他爹——不诚心。到高昌城买粟特人摊子上的,粟特人的沙枣是从楼兰运来的,正宗。带着楼兰的沙枣去请罪,唐王一眼就能看出来——这沙枣是从楼兰来的。说明我知道他刚从楼兰回来。他知道我知道,就知道我不是装糊涂,是真明白自己错在哪。”
赫连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。轻轻点了点头——心里那杆尺子量出了少主的成长。去年在定北营,少主还因为阿雅脸红一句话都说不全。
现在知道带一筐沙枣去见唐王,每一颗沙枣都有目的。
傍晚时分,两匹马进了高昌城。
李元庆在粟特人摆的干果摊前停住,挑了一筐沙枣。
个头不大,皮薄肉厚,捏一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——甜的,微涩,是楼兰城外沙枣树上的正宗货。
付钱的时候多付了几枚唐元,粟特摊主不收,推来推去。
李元庆说:“收下。这是从楼兰来的沙枣,该值楼兰的价。”
抱着那筐沙枣走进州府衙门后院。
郭孝和李长治坐在石桌两侧,正在下棋。看见李元庆进来,李长治站起来行了一礼,把自己坐的石凳让出来,抱着棋盘到廊下跟墨问归重开了一局。
墨问归说:“这盘棋黑子大龙被围只剩最后一口气。”
李长治说:“那就是还没死。没死就有活路。”
李晨坐在廊下的躺椅上,端着茶碗。看见李元庆抱着一筐沙枣进来,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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