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庆,你从党项跑到高昌,就为了给我送一筐沙枣?”
“不是。是来请罪的。”
李元庆把沙枣筐放在石桌上,撩起靛蓝布袍的下摆,双膝跪地。膝盖磕在石板地上,闷沉一声响。
赫连探马站在院门口,手按着腰间没有短铳的空鞘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王爷,老河道的事——是我的错。”
“嵬名山带兵去接韩元,打的是党项的旗。铁勒带定北营骑兵也去了,两边人马在老河道窄路合在一起,郭先生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我知道瞒不住,也没打算瞒。韩元被堵的时候,我的人就在附近,是我下令让嵬名山去救的。”
“为什么救他?”
“因为韩元知道太多,知道定北营和党项暗中结盟的细节,知道我留在定北营那几十个教头叫什么名字,知道连环铳阵教到了第几式。韩元要是落在王爷手里,这些秘密就全曝光了——曝光了,王爷就会知道我跟李元昊不是真的闹翻了,我们是假的。”
李元庆抬起头。
“假的闹翻是为了骗王爷的资源、骗王爷的阵法、骗王爷的信任。骗了这么久,到头来被一个韩元捅破了窗户纸。我不敢赌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说了?”
“因为我娘。”
李晨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。
“秦罗敷?”
“我娘被软禁在大帐里,每天照常吃三餐。茶换的是高昌城的青茶,书架上的书一本没动,那盏煤油灯每天加满油。可她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——她说,你不像我,你像你爷爷。我爷爷当年跟党项各部族打交道,靠的不是算计,是诚心。”
“算计能赢一时,诚心才能赢一世。我在北海边上跟李元昊联手打汗国骑兵的时候,觉得自己比娘强。可在老河道的事上,我发现自己跟李元昊越来越像——像他不是好事,他是逆子,我不想当逆子。”
“我娘当年在王爷面前低了多少次头,我不是不知道。她低头是为了党项能活下去。可我这几年在王爷面前只学会了演戏,没学会低头——演戏能骗过一时,低头才能留住长久。”
李晨看着跪在石板地上的李元庆。
靛蓝布袍的领口歪了一线,针脚不够细密——是出自定北营女人的手艺。袖口磨了毛边,跟自己这件灰布短褐一样旧。
旧袍子穿在身上,旧话摊在桌上,旧账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“元庆,你是说——你跟李元昊暗中结盟是真,但你现在后悔了?”
“不是后悔。是知道藏不住了。王爷是什么人,郭先生是什么人——老河道的事一出,你们一定已经查到了党项和定北营暗中结盟的全部细节。与其等王爷来查,不如自己来认。认了,至少还能站着说话。不认——就是下一个尉迟烈。”
李晨站起来走到石桌前,从那筐沙枣里拿起一颗。捏了捏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“楼兰的沙枣。你知道我刚从楼兰回来?”
“知道。王爷在楼兰采花节上作了两首诗——‘博峰积雪千堆玉,沙枣开花万点芳’,还有‘双眸似水盈盈月,纤手轻拢玉簪长’。诗传到党项的时候,嵬名山问我什么意思。我说——沙枣开花是楼兰的春天,纤手拢玉簪是楼兰的女王。”
“嵬名山听懂了吗?”
“没听懂。他说楼兰的沙枣跟党项的沙枣有什么不一样?我说楼兰的沙枣是甜的,党项的沙枣是涩的。甜的是因为等到了春天,涩的是因为还在等。他问党项的春天什么时候来。我说——等党项不再跟王爷演戏的时候。”
李晨把沙枣放回筐里。
“你让你娘受委屈了。软禁不是长久之计,回去以后把她请出来。她当年在我面前低了多少次头,不是为了让你今天演这出戏,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坐在党项的王座上,不用跟任何人演戏。你爷爷那辈人打下的党项,不是你用来跟李元昊分赃的筹码。秦罗敷被软禁在大帐里还跟你说‘你像你爷爷’——不是夸你,是骂你。骂你忘了党项人最根本的东西。”
“那几十个教头——继续留在定北营,还是撤回来?”
“留在那。但不是当教头——当人证。李元昊以后如果翻脸,那几十个人就是党项跟定北营暗中结盟的活证据。李元昊不敢让他们死,因为死了,党项就知道他翻脸了。教头活着,两边都还有底线。教头死了,底线就断了。”
李元庆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件灰布短褐领口松了线的盘扣上。
“王爷,这筐沙枣——你收不收?”
“收。但不是白收。明年开春,你亲自带队去老河道——不是去打仗,是去修路。老河道那条窄路是韩元挑的伏击点,也是郭孝挑的收网点。那条路太窄,摩托车过不去,驼队走不快。你把那条路拓宽,从老河道一直修到党项草场边缘。修好了,就算你给楼兰的沙枣付了钱。”
李元庆站起来,朝李晨抱拳行了一礼。右手压左拳,拳心向内——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。转身往院门口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住。
“王爷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娘——我回去就把她请出来。大帐还是她的,虎皮椅子也是她的。可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忽然变了一个人,我怎么说?”
“就说唐王说的——秦罗敷教出来的儿子,可以演戏,但不能只演戏。演久了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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