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烈被押下去之后,楼兰城里的清洗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尉迟衍拿着花无缺的手令,带着禁卫军里那些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的老卒,挨家挨户地查。从城南沙枣客栈到城北粟特人聚居区,从花台后面仓库到南城门驼队休息棚,
每一处韩元和尉迟烈曾经落过脚的地方,都翻了个底朝天。
第一天,抓了尉迟烈安插在禁卫军里的十七个内应。
第二天,查封了焉耆商队在楼兰城里的三家铺面。干果行、毛料行、药材行。干果行的货箱夹层里搜出了五把短铳。毛料行的地窖里发现了一张楼兰城防图,上面标着花台、王宫、城门口三处位置,笔迹是韩元的。
药材行的账本被人提前烧了,灰烬还温着。
铁柱蹲在火盆旁边拿棍子扒拉了半天,扒出一角没烧完的纸片。上面写着“灰豆子草籽”几个字。
“灰豆子草籽——这是唐王从科威特带回高昌,又被人从高昌带去焉耆的东西。他把草籽给了焉耆王当见面礼,焉耆王拿草籽在红柳林边上种了一片固沙带。现在这包草籽出现在楼兰城里,说明韩元不光跟尉迟烈有勾结,还打算在楼兰城外面也种一片——不是为了固沙,是为了给焉耆商队留一条隐蔽的通道。”
铁柱把纸片递给李晨。
李晨接过纸片看了看,搁在桌上。“韩元这个人,每一步都留后手。可惜他留再多后手,也算不过郭孝。”
“郭先生那边有消息了?”
“郭孝在楼兰城外布置的眼线比焉耆商队的骆驼还多。灰豆子草种在哪里,郭孝的人就蹲在哪里。他种一条通道,我们堵一条。他种十条,堵十条。”
铁柱把纸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。“那他到底跑了没有?”
“跑了。但没跑远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老河道。”
铁柱愣了一下。“老河道——那不是他给王爷设伏的地方吗?”
“对。他给我设伏的地方,正好用来收他。”
第三天傍晚,清洗接近尾声。尉迟衍带着老卒们在城门口贴出告示,凡主动自首者从轻发落,凡继续隐匿者一经查实终身圈禁。
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又有五个人来自首——三个禁卫军下层军官,两个焉耆商队的伙计。
尉迟衍按花无缺的命令,免了死罪,发配到老河道修梯田去了。
至此,楼兰城里的清洗基本结束。只有一个人,始终没找到。
韩元。
铁柱拿着一件灰布袍子走进州府衙门后院。袍子是在城墙根下的排水暗渠出口找到的,搭在铁栅栏上,袖口磨了毛边——跟唐王那件差不多旧。
袍子还在,人没了。
“王爷,韩元怕是已经出城了。这件袍子是故意留在暗渠口的,他想让我们以为他从暗渠跑了,其实他根本没钻暗渠。
暗渠出口的铁栅栏锈死了,一个人徒手撬不开——韩元身上没有撬棍。他把袍子脱在栅栏上,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那他从哪出的城?”
“从城门口走出去的。大摇大摆,没人拦他。”
铁柱把袍子往石桌上一拍。“城门口有禁卫军守着,他怎么大摇大摆?”
“穿着禁卫军的军服。禁卫军查禁卫军,谁会查自己人?他穿着从尉迟烈内应那里弄来的军服,跟在搜查队后面出了城门。出城的时候说不定还跟守门的老卒打了个招呼。”
“那我现在带人去追——”
“不用追。郭孝早在老河道最窄的那段安排了人手。不是暗哨,是伏兵。十几个退役老探马蹲在岩壁上面,铳口对着下面那条窄路。那条路是韩元自己挑的最佳伏击点,也是郭孝选的最佳收网点。”
铁柱重新坐回石凳上,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。“那韩元被抓之后——怎么处置?”
“交给花无缺。他是楼兰的敌人,也是高昌王的仇人。可他的命不属于我,也不属于花无缺——属于高昌王。高昌王临死前说‘你的债你得自己还’。这笔债拖了太久,该让韩元自己去还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尉迟衍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纸条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“王爷,老河道那边传来的消息——韩元确实在老河道窄路被郭先生的人堵住了。可就在老探马要拿人的时候,北边忽然冲出来一队骑兵,打的是党项的旗号。领头的叫嵬名山。”
“嵬名山说什么?”
“说韩元是党项少主的客人,不能动。两边人对峙了不到一炷香,北边又来了一队人马——这次不是党项的旗,是定北营的靛蓝苍狼旗。领头的是铁勒。铁勒说韩元是定北营的军师,谁动韩元就是跟党项和定北营两家作对。”
铁柱腾地站起来。“党项和定北营联手了?李元庆不是跟李元昊闹翻了吗?他不是在党项王庭软禁了秦罗敷吗?”
“明面上闹翻了。”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“暗地里怎么合作,只有他们兄弟俩自己知道。李元庆留在定北营那几十个教头——名义上是教连环铳阵,实际上也是人质。李元昊信不过李元庆,李元庆也信不过李元昊,两兄弟互相防着又互相用着。韩元就是这两兄弟之间的纽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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