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老城区“戏胡同”尽头,公孙家百年祖宅的阁楼
阁楼的空气是凝固的琥珀色。
午后的光从老虎窗斜切进来,照亮悬浮的尘埃,那些尘埃金粉似的打着旋儿。公孙影踩着吱呀作响的松木梯爬上来时,鼻腔里先撞进一股混杂的气味——樟脑丸的刺鼻、旧纸张的霉涩、还有某种类似动物皮革经年累月发酵后的微腥。他打了个喷嚏,回声在斜屋顶下撞出闷响。
这阁楼他二十年没上来了。
最后一次是奶奶去世那年,他十岁,被父亲抱上来取奶奶的妆奁盒。记得当时父亲指着角落一口黑漆剥落的旧箱子说:“影儿,那是咱家老祖宗吃饭的家伙,等你长大了,传给你。”
后来父亲也走了。
公孙影成了非遗传承人,满世界跑着抢救皮影戏,却独独把这口祖传的箱子忘在了脑后。直到上周,市里搞“老手艺普查”,档案员翻家谱时惊呼:“公孙老师,您家阁楼那口民国皮箱,登记在1932年的民俗文物清单里!”
他这才想起来。
“祖宗吃饭的家伙……”公孙影喃喃着,抹了把额头的汗。八月的镜海热得像蒸笼,阁楼更是密不透风。他脱下被汗浸透的白色亚麻衬衫,露出精瘦的上身——常年操纵皮影杆练出的手臂线条分明,左肩胛骨处有块淡青色的胎记,形状像半片羽毛。
他光着膀子走向角落。
那口箱子还在。
长方形的黑漆皮箱,约莫一米二长,箱盖拱起如棺椁。铜扣早已锈成青绿色,锁孔被铁锈堵死。箱体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,最触目惊心的是正面那道斜劈——像是被刀斧砍过,深可见木胎,裂缝里还嵌着几丝暗红色的、干涸如铁锈的污渍。
公孙影蹲下身,手指抚过那道劈痕。
触感粗粝,带着时光的痂。
他深吸口气,从工具腰包里掏出撬棍。铁棍插入箱盖缝隙的瞬间,阁楼里忽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在耳边用气声说话。公孙影手一僵,回头——
空无一人。
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旋转。
“自己吓自己。”他苦笑,手下用力。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——”,像垂死者的呻吟。箱盖掀开的刹那,一股更浓郁的皮革霉味扑鼻而来,混合着某种奇异的甜腥。
箱内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不是想象中的整齐摆放。
而是混乱的、破碎的。
几十个皮影人物散乱堆叠,大多残缺不全:穆桂英少了半个头盔,关公的青龙偃月刀断成三截,白娘子的水袖撕裂如败絮。皮子已经脆化,边缘卷曲泛黄,那些本该鲜艳的矿物颜料褪成暧昧的灰调。而在所有皮影的最上方,平铺着一张泛黄的生牛皮。
牛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,墨色深黑如凝血:
影在人在
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枚血指印——指纹早已模糊,但那暗褐色的印记在午后光线下,竟隐隐泛着诡异的微光。
公孙影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凉意。
他想起家族口耳相传的那个故事:曾祖父的师兄,人称“影爷”,民国时是镜海皮影班子的班主。有一年闹土匪,影爷为护住这箱皮影,和土匪头子动了刀子……
“后来呢?”小时候他问奶奶。
奶奶总是抿嘴摇头,用蒲扇拍他屁股:“小孩子别问,晦气。”
现在,这口箱子、这道劈痕、这血书,突然让那个模糊的故事有了狰狞的实感。公孙影定了定神,伸手去碰最上面的皮影——是个武将,铠甲纹路极精细,但面部一片空白。
没有画脸。
“无面将军……”公孙影皱眉。皮影行当有规矩:画龙点睛,脸是魂。不画脸的皮影,要么是未完成品,要么是——
故意留白。
他正琢磨,楼下突然传来“咚咚”的敲门声,急促得像擂鼓。
“公孙老师!公孙影!”是个年轻女声,带着哭腔。
公孙影一惊,随手扯过衬衫套上,三步并两步冲下阁楼。木梯被他踩得山响,阁楼角落那口黑箱子在震颤中微微晃动,箱盖“啪”一声自行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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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楼堂屋,门已被拍得震天响。
公孙影拉开门闩的瞬间,一个娇小的身影踉跄扑进来,差点栽进他怀里。来人是相里黻——那个历史学研究生,扎着丸子头,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,白皙的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相里?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奶奶……”相里黻抓住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“奶奶不行了,在医院……她说、说临终前想再看一场《白蛇传》的皮影戏……”
公孙影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相里黻的奶奶,那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家,是镜海最后几个看过民国皮影戏现场的老人之一。他去年还去拜访过,听老人哼唱失传的皮影腔调,用颤巍巍的手比划影窗尺寸。
“现在?”公孙影看向屋外。
日头已经西斜,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。戏胡同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——“旧书旧报旧家电——”那是亓官黻的破三轮,每天准时准点。更远处,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隐约可闻,该是厍?开的末班车开始绕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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