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海市老城区,南宫氏百草堂
清晨五点半,镜海市还浸在墨蓝色的薄雾里。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湿漉漉反着天光,像一条条搁浅的银鱼。空气里有隔夜雨水味、煤炉子呛烟味,还有一丝丝从门缝窗隙漏出来的——苦。
那是中药铺独有的、沉淀了上百年的苦。
南宫药推开“百草堂”那两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时,手指在门板上顿了顿。门板上刻着“杏林春暖”四个字,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圆了,可那“暖”字的最后一捺,还留着祖父当年用力过猛凿出的一个小缺口。她记得祖父说过:“暖字要凿深些,世道越冷,这字越要烫手。”
现在世道倒是不冷了,可药铺快凉了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响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南宫药进门时头顶碰到的。这铜铃挂了起码八十年,声音早就哑了,可今天这一响,却清亮得有些突兀。南宫药仰头看了看,铜铃内侧结着厚厚的灰垢,看不出异样。
她没多想,踏进铺子。
百草堂的格局一百年没变过。进门是三尺柜台,柜台后是顶天立地的中药柜。三百个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黄纸标签:当归、黄芪、茯苓、甘草……字是毛笔写的,墨色已经淡成灰褐。左边靠墙摆着张紫檀木诊案,案上搁着脉枕、银针、砚台。右边是配药区,有台老式戥子秤,秤盘只有婴儿巴掌大。
而最深处,靠后门的地方,放着那口青石药臼。
药臼半人高,臼身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,表面已经磨出温润的包浆。臼口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缺口,露出里面更深些的青灰色。臼杵也是石头的,杵头圆钝,杵柄被手掌摩挲得光滑如脂。
南宫药走到药臼前,蹲下身。
她今天不是来捣药的。
三天前,市文物局的人来过,说老城区要整体改造,百草堂这栋百年老宅在保护名录里,可以保留,但必须进行“安全性评估”。评估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,拿着激光测距仪在屋里扫来扫去,扫到药臼时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南宫大夫,这药臼底下……好像有空腔。”
技术员趴在地上,用仪器贴着臼底扫描:“回声不对。正常的实心石头不是这个声波反馈。”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“要不,咱们挪开看看?”
南宫药当时就拒绝了。
药臼是百草堂的镇店之宝,从曾祖父的曾祖父那代传下来的。传说光绪年间闹瘟疫,先祖南宫仁用这口臼捣了三个月药,救活半个城的百姓。臼底刻着四个字——“百草尝尽”,是先祖亲笔所刻,意思是说,为了试药性,他尝遍了百草。
可技术员那句话,像根刺扎进南宫药心里。
空腔?
药臼底下能有什么空腔?
她盯着药臼看了三天,今天终于决定——挪。
不是让文物局的人挪,是自己挪。她要赶在改造工程开始前,弄清楚祖传的药臼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“奶奶,”南宫药对着空气轻声说,“您要是在天有灵,别怪我。药铺快撑不下去了,要是这药臼真有点什么……也许能救救百草堂。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晨风穿过天井,吹得柜顶上那盆吊兰的叶子轻轻晃动。
南宫药深吸一口气,挽起袖子。
药臼很重。青石材质,少说也有三四百斤。她试了试,纹丝不动。正犯愁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南宫大夫,这么早开门啊?”
来人是亓官黻。
废品回收站的老板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拎着个编织袋。他五十出头,脸被风吹日晒得黝黑,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。这人有个习惯——每天清晨捡废品路过百草堂,总要进来讨杯热水喝。
“亓师傅,”南宫药直起身,“正好,帮个忙。”
亓官黻把编织袋放在门口,搓搓手走过来:“咋了?”
“帮我把这药臼挪开。”
亓官黻看了看药臼,又看了看南宫药:“挪它干啥?这可是你家的宝贝。”
“底下可能有点东西。”
亓官黻没再多问。他蹲下身,双手抱住臼身,手臂肌肉绷紧,青筋突突跳。“一、二、三——起!”
药臼动了。
不是被抬起来,而是被亓官黻硬生生拖着,在青砖地面上磨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挪了大概半尺,南宫药忽然喊:“停!”
她趴到地上,用手电筒照向刚才药臼压着的位置。
青砖地面上,露出一圈浅浅的凹痕。凹痕中央,有个巴掌大的、正方形的石板。石板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,要不是药臼挪开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真有东西。”亓官黻也凑过来看。
南宫药用手指抠了抠石板边缘,抠不动。她从柜台抽屉里翻出把小铲子,沿着缝隙轻轻撬。石板嵌得很紧,撬了五六分钟,才“咔”一声松动。
掀开石板,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洞。
洞里放着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已经黄得发脆,边缘有虫蛀的小孔。南宫药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拿出来,纸包不重,里面像是包着本书。她捧着纸包,心跳得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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