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舵轮上的红布条,鲜红如血。
还有他掌心那股尚未散尽的灼热。
船安静地驶向码头。甲板上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盯着舰桥方向,盯着那个从舷窗能瞥见一角的、古旧的黄铜舵轮。礼花早就放完了,彩带黏在湿漉漉的甲板上,像褪色的梦。
靠泊时,长孙海最后一个下船。他站在舵轮前,伸手摸了摸那根缠过他手腕的红布条。布料还是温的。
“谢了,老舵。”他低声说。
轮轴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鸣音,像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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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镜海市海事局会议室灯火通明。
“所以你的结论是,一个民国时期的舵轮,在自动驾驶系统全面失灵的情况下,凭‘自我意识’操控了现代消防船,穿越了海图未标注的险峻海沟,还把全船人安全带回来了?”局长敲着桌子,脸拉得老长。
长孙海坐在对面,制服扣子解开了两颗:“记录仪数据您也看了,系统确实是在舵轮开始自转后失灵的。”
“记录仪也可能故障!”副局长插话,“孙海,我不是不信你,但这太玄乎了。万一是巧合呢?万一只是系统临时故障,船顺着海流漂,正好漂出来了呢?”
“那暖流怎么解释?”长孙海摊开老舵的日志,翻到画着星图的那页,“民国时期没有水温探测仪,老舵是怎么知道海沟深处有暖流的?还有,今天船漂行的路线,和这页手绘的航线图,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几个领导传阅着那本泛黄的日志,纸页脆弱得随时会碎。
“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。”局长揉着太阳穴,“那我们怎么办?给舵轮发个锦旗?开个表彰会?这玩意儿现在装在新船上,下次出任务要是再闹这么一出,谁担得起责任?”
“我担。”长孙海说。
所有人都看他。
“舵轮留在舰桥,我申请调任‘镜海先锋号’的常驻船长。”长孙海站起来,“下次出任务,如果它再动,我来操控。如果出事,我负全责。”
“你疯了?”副局长瞪眼,“那是艘现代化的消防船!不是民国古董!”
“但它今天救了全船人。”长孙海一字一顿,“救了你我,救了甲板上那些记者,救了晋丰号船员的子孙。局长,海事这行的规矩你比我懂——不管黑猫白猫,能抓老鼠就是好猫。不管现代古代,能带船回家,就是好舵。”
局长沉默了。他盯着桌上那本老日志,盯着照片上老舵年轻的脸,许久,叹了口气。
“先观察。舵轮可以留,但必须加装监控。还有,今天的事对外统一口径——就说系统临时故障,船员手动操控脱险。什么舵轮自转、红布条变色,一个字都不准提。”
长孙海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。”局长顿了顿,“那个舵轮……你多看着点。要是再有什么异常,立刻报告。”
散会时已是深夜。长孙海没回家,又去了码头。
“镜海先锋号”泊在夜色里,船身灯光勾勒出流畅的线条。他登上船,舰桥里只亮着一盏夜航灯。舵轮静静立在那儿,红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恢复成暗褐色,仿佛白天的鲜红只是一场梦。
他在轮前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截白天断掉的布条碎片。断口参差不齐,但布料本身的编织纹路很清晰——不是机器织的,是手工。他凑近闻了闻,除了海腥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檀香的气息。
“老舵。”他对着轮子说,“你到底留了多少秘密?”
轮子当然不会回答。但长孙海有种感觉,这东西在听。
他翻开老舵的最后一本日志,借着手电筒的光,一页页仔细看。之前匆匆翻阅,只看了救援记录,现在才发现后面还有内容——是某种类似日记的随笔,时间跨度很大,有时隔几个月才写一行。
“婉清病了,咳血。医生说肺痨,难治。我跑船赚的钱,全换了药。”
“今日晋丰号下水,我偷偷去看。船真大,能装八百吨粮。要是当年有这么大的船,爹娘也许不会饿死。”
“系第三根红布条。娘说,红能辟邪,能保平安。可我保了那么多人的平安,为什么保不住婉清?”
“婉清走了。没等到我回来。邻居说,她走前一直抱着我的旧制服,说海哥马上就到。”
“今日大寒,镜海封冻。晋丰号呼救,我去救。救完这批粮,能活几万人。婉清知道了,会高兴。”
“手僵了,字写不好。最后一根布条,系给婉清。下辈子,我不跑船了,就守着她。”
长孙海合上日志,胸口发闷。他抬头看向舵轮,那些红布条在黑暗里微微飘动,像女人轻柔的呼吸。
忽然,他注意到轮轴基座处有点不对劲——白天剥落的铜锈下面,除了刻的名字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。他凑近,手电光聚焦,一字一字辨认:
“红绸系满日,吾魂归家时。”
什么意思?红绸系满?轮辐一共十二根,已经系了十二根布条,早就满了。老舵的魂不是已经“归”了吗?今天在海上,那股操控船的力量,难道不是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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