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海皱眉。他伸手去摸那行小字,指尖刚触到铜面,舰桥的门突然开了。
不是被人推开的,是自动滑开的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海味。他猛地回头,门口空无一人。
但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卷红绸。
不是布条,是完整的、约莫两指宽的红绸卷,崭新的,红得像血。绸卷用麻绳捆着,绳结打得很讲究,是水手常用的升帆结。
长孙海捡起绸卷,展开。绸子质地柔软光滑,像是真丝,但比一般的真丝厚重。展开后长约三米,一端用金线绣着两个字:“归舟”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这不是老舵的东西。老舵用的红布条是粗棉布,染的土红,洗几次就褪色。而这卷红绸,是上好的苏杭绸缎,金线绣工精细,绝不是民国时期一个普通船长能拥有的。
更诡异的是,绸子展开后,舰桥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。不是暖气的作用,是某种温润的、带着檀香气的暖意,从绸子表面散发出来,弥漫在空气里。
长孙海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从走廊传来,一步步靠近。不是皮鞋,不是胶底鞋,是布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、几乎无声的摩擦。他攥紧红绸,盯着门口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光晕里。
是个女人。
年纪看不真切,约莫三十上下,穿着民国时期的女学生装——浅蓝上衣,黑色百褶裙,白色棉袜,圆口布鞋。短发齐耳,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深泉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绣绷,绷子上绷着一块白绢,上面绣了一半的图案:一艘船,船头站着个穿船长制服的男人。
长孙海屏住呼吸。他认识这张脸——老舵照片上的婉清。
但婉清早就死了。民国三十七年冬,老舵冻死在舵轮前时,她已病逝三年。
女人走进舰桥,脚步轻得像猫。她没看长孙海,径直走到舵轮前,抬头看着那些红布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从长孙海手里轻轻抽走那卷红绸。
“还差一根。”她开口,声音软糯,带着江南口音。
“什么?”长孙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定海系的十二根,是给船的。保船平安,保船员回家。”女人低头,开始解绸卷上的绳结,“我系的这一根,是给人的。保他魂魄认得归路,不在海上飘零。”
绳结解开,红绸滑落。她裁下一段,约莫一臂长,然后穿针——针是从发髻上取下的银簪,磨尖了尾端做成的绣针。线是金线,从袖口抽出来的。
她在舰桥的地板上坐下,把红绸摊在膝上,开始绣。
长孙海不敢动。他看着她飞针走线,金线在红绸上游走,绣出繁复的纹样:不是字,不是画,是某种类似符咒的曲线,层层叠叠,盘旋缠绕。针尖刺破绸面的声音细微而密集,像雨打芭蕉。
绣到一半时,她忽然抬头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长孙海。”
“长孙……”她重复,眼神恍惚了一下,“定海说过,他救过一个姓长孙的货船大副,那人后来成了镜海港的第一个华人引水员。是你祖父?”
长孙海僵住。他祖父确实是引水员,民国时期镜海港少有的几个中国籍高级船员之一。这事连他父亲都很少提,这女人怎么会知道?
“定海常提起。”女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低头继续绣,“他说,等世道好了,要让更多中国人开大船,引大船,不再受洋人的气。”
最后一针落下。她咬断金线,把绣好的红绸举起来,对着灯光看。绸面上的金纹在光下流淌,像活的水流。
“来。”她招手。
长孙海走过去,半蹲在她面前。女人把红绸叠成窄带,系在他的左手腕上。打结的方式和舵轮上的一样,那种复杂的编织,末端缀上一颗小小的铜铃——铃是从她衣襟上解下来的,只有米粒大。
“这是……”长孙海看着手腕。
“定海的魂,一半在轮子里,一半在海上飘。”女人系好结,手指轻轻拂过铜铃,“轮子里的那一半,今天耗尽了力气,把你们的船带回来了。飘在海上的那一半,需要这根绸子引路。”
“引去哪里?”
“回家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舵轮前,抚摸着轮辐,“我和他约好了,他救满一百艘船,我就来接他。今天这艘是第九十九艘。”
长孙海怔住:“可是老舵民国三十七年就……”
“就死了。”女人接话,语气平静,“但他的魂没散。跑船的人,魂都重,沉在海里,要一件件还完生前的愿,才能彻底安息。他死前发过誓,要救一百艘遇险的船。今天之前,已经救了九十八艘。”
“那些船……”
“有些你知道,比如晋丰号。有些你不知道,比如1953年台风里那艘苏联油轮,1967年触礁的日本货船,1979年起火的客轮……”女人一个个数过去,声音轻得像念咒,“每救一艘,轮子上就会多一根布条。不是他系的,是那些被救的人,后来偷偷系上去的。他们说,红布条能保下一艘船平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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