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海看向舵轮。轮子转得飞快,红布条几乎要甩断。铜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像老人在咬牙。
然后,轮子突然停住。
不是卡住,是那种蓄势待发的、充满张力的静止。长孙海的手还握着轮辐,他感觉到轮轴在颤抖,像弓弦拉满。
舰桥里死寂。所有人都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色海沟入口,像看着巨兽张开的口。
“要撞了……”有人喃喃。
就在船头离峭壁不足五十米时,舵轮动了。
不是旋转,是猛地一震。长孙海虎口剧痛,差点松手。轮辐带起的气流刮得他脸颊生疼,红布条啪地抽在他脖子上,火辣辣的。
船头硬生生右偏。
不是平滑的转向,而是近乎蛮横的、用船体侧舷挤压水流的强行扭身。钢铁船身发出可怕的呻吟,铆钉处迸出细碎的火星。甲板上传来一片惊叫,有人被甩得撞上护栏。
但船躲开了峭壁。
贴着石壁滑过的瞬间,长孙海透过舷窗看见岩壁上密密麻麻的藤壶,看见裂缝里长出的海草在水流中狂舞。近得能闻到岩石的腥气。
船冲进了海沟。
光线骤然暗下来。两侧峭壁高耸,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缝。海水在这里变成墨绿色,水下有庞大的黑影缓缓游过——是深海鱼群。失去动力的船借着惯性往前漂,像一片落入深渊的叶子。
“动力!恢复动力!”长孙海吼。
“在试!在试!”轮机舱传来嘶吼,“见鬼了,所有电路都是通的,但电机不转!像被什么东西锁死了!”
长孙海看向舵轮。轮子又恢复了那种缓慢、试探性的转动,每转几度就停一下,像在感知什么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船的动力系统坏了,是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接管了这艘船。
就像老舵的魂,附在了轮子上。
“所有人,抓稳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们正在走的,是老舵的私藏航线。”
陈锋愕然:“什么?”
“看水流。”长孙海指向舷窗外。
墨绿色的海水里,有一道隐约的淡色水带,从海沟深处蜿蜒而来。那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,是水温差异——暖流。民国日志里提过的、冬天不结冰的暖流。
舵轮正引导船沿着那条暖流漂行。
船速慢下来了,但航向稳定得惊人。两侧峭壁缓缓后退,前方海沟逐渐开阔。长孙海握着轮子,掌心那股奇异的共振越来越清晰。他闭上眼睛,竟能“看见”前方水下的地形:一处隆起的海床,一片珊瑚丛,一道隐蔽的侧沟……
“孙哥!前方有光!”观测员喊。
长孙海睁眼。海沟尽头,峭壁突然中断,豁然开朗。明亮的阳光从开阔的海面倾泻进来,驱散了深海的幽暗。更令人震惊的是,那片开阔水域上,竟然漂着十几艘小船——不是现代渔船,是那种老式的木质舢板,船头漆着早已被淘汰的渔港编号。
“是……是晋丰号当年的护航船队!”甲板上,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颤巍巍站起来,手指着前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认得!我爹就在那条蓝头船上!”
长孙海愣住了。他看向陈锋,陈锋也一脸茫然。现代海图上,这片水域是空白——因为礁石太密,航道太险,早就被划为禁航区。这些老式木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?而且看船体的朽坏程度,至少闲置了几十年。
舵轮突然剧烈震动。
长孙海低头,看见轮轴处的铜锈正在剥落,大块大块地掉在地上。锈皮下露出的不是光洁的铜面,而是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全是名字。
“张永福、李大海、王石头、赵秀英……”他一个个念出来,声音越来越轻。
全是晋丰号船员的名字。民国三十七年冬,那艘运粮船上有四十七名船员。这里刻了四十七个名字。
还有最后一个,刻在最中心,字迹最深:“罗定海”。
老舵的本名。
轮轴的震动传遍整个舰桥。长孙海感觉握轮的手掌开始发烫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,是某种灼烧灵魂的热度。他看见轮辐上那些红布条无风自动,一根根绷直,像被无形的手拉紧。
然后,布条开始变色。
从暗褐褪回深红,从深红淬成鲜红,红得像刚从染缸捞出来,红得像血。崭新的红色在幽暗的舰桥里发光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晃动的红影。
“他在。”九十岁的老人在甲板上哭喊,“老舵在!他带我们回家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全船电力恢复了。
不是渐次亮起,是“砰”一声,所有屏幕、所有指示灯、所有仪表同时亮起,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操控台的主机嗡嗡重启,数据流瀑布般刷新。推进器传来低沉的轰鸣,船身一震,动力回归。
“自动驾驶系统在线!”陈锋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,“定位恢复!我们在……我们在主航道边缘?这不可能!刚才明明在海沟深处!”
长孙海看向舷窗外。开阔的海面,远处是镜海市的轮廓线,货轮拖着白烟缓缓移动。刚才的峭壁、深海、老木船,全不见了。仿佛那十分钟的漂流是一场集体幻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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