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。数据链捕捉到一段简短的语音通讯,只持续了十几秒,但内容让李诺后背发凉。
“……请求增援,我们损失太大了……他们像长了眼睛,打哪哪准……”声音在刺耳的电流杂音中颤抖着,带着明显的绝望。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冰冷,不带感情:“没有增援。你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,不惜一切代价。这是命令。”
通讯断了。
马全有摘下耳机,脸色发白。“李工,他们真的在送死。”
李诺没说话。他看着沙盘上那些红蓝标记,蓝色是我们的阵地,红色是敌人的进攻方向。昨晚到现在,敌人发动了四次进攻,每次都被提前发现、提前拦截。四次加起来,敌人伤亡超过两百,我们这边还是零伤亡。
零伤亡。
这个数字在战报上很好看,但李诺知道,数字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。他们也有家,有父母,有孩子。他们是被逼着来送死的。
“李工,东边又发现敌情！”马全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大约两百人,正往山谷方向移动。”
李诺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杂念甩出脑子。“孙师傅,炮火准备。小虎,你的人往东边靠拢。”
数据链把每一条指令瞬间传达到各个阵地。敌人还在五公里外,我们的炮火已经校准了射界。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,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我们的瞄准镜里。
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。敌人甚至没能靠近阵地前沿,就被迫击炮和机枪火力撕碎了进攻队形。马全有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……撤……快撤……这不是打仗,是屠杀……”
屠杀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,扎进李诺的心里。以前打仗,你死我活,至少公平。现在,技术把战争变成了一边倒。敌人看不见我们,我们却清清楚楚地看着他们。
张小虎从阵地回来,浑身硝烟味,但眼睛亮得很。“李工,又打退了！这次一个伤亡都没有！”
“我们没伤亡,敌人呢？”
“估计至少一百。地上躺了一片。”
一百。加上之前的,快四百了。而他们这边,一个都没死。这已经不是打仗了,是技术碾压。
“李工,你怎么不高兴？”张小虎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“高兴。但不知道该怎么高兴。”
张小虎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李工,耿叔说过,打仗不是请客吃饭。你心软,敌人不会心软。你今天放他们一马,明天他们就会杀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杀人,总不是好事。”
张小虎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下午,陈雪从天津打来电话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“李诺,数据链的事,部里很满意。领导说,要尽快推广到全军。”
“推广容易,推广之后呢？以后打仗,都是我们杀人,人家没法还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李诺,你变了。”
“变什么了？”
“以前你只关心技术能不能用。现在你关心技术用了之后会怎样。”
李诺苦笑。“被逼的。”
“心软不是坏事。但不能乱软。你想想,如果敌人有数据链,他们会不用吗？他们会心软吗？”
李诺没回答。他知道答案。敌人不会。他们只会更狠。
挂了电话,李诺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夕阳把山尖染成了血红色。战争还在继续,技术还在进化,敌人还在送死。他能做的,就是继续用技术保护自己的人。至于敌人,他只能不去想。
傍晚,马全有突然喊起来。“李工,敌人在撤退！大批人马往南边移动！”
李诺扑到沙盘前。南边,是边境线。他们要撤。
“追不追？”张小虎问。
“不追。让他们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趁他病要他命！”
李诺看着他。“够了。他们死了快四百人了。够了。”
张小虎攥紧拳头,但没动。
夜幕降临,电台里再也听不到敌人的声音。马全有搜遍了所有频段,只听到一片死寂。
“李工,他们真的走了。”
李诺点头。“走了好。”
孙虎叼着烟走过来。“李工,你今天放了他们一马,下次他们还会来。”
“下次再说。”
孙虎吐了口烟,没再劝。
深夜,李诺一个人坐在列车驾驶室里。技术带来了碾压式的优势,也带来了碾压式的心理负担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老耿,想起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。他不知道,如果老耿还在,会怎么说。
“李诺。”马全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
马全有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“部里来的,嘉奖令。表彰数据链在实战中的优异表现。”
李诺接过来,看了一眼,放在一边。
“李工,您不高兴？”
“高兴。但高兴不起来。”
马全有犹豫了一下。“李工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的数据链,能不能用来救人？比如,预测自然灾害？”
李诺愣了一下,盯着马全有看了好几秒,然后猛地站了起来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,预测自然灾害。地震、洪水、台风。如果数据链能提前预警——”
李诺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对啊,数据链能用在战场上,为什么不能用在防灾上？他扑到计算机前,调出数据库,搜了一下“自然灾害预警系统”。屏幕上一行行数据闪过。
“马全有,你他妈是个天才。”
马全有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窗外,月光照在制造单元上,蓝光一闪一闪。技术的用途,取决于用的人。用它杀人,它就是武器。用它救人,它就是工具。杀人,他够了。现在,想试试救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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