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伤亡的战报传到部里,一片欢腾。领导亲自打来电话,语气难得轻松:“小李同志,你们那个数据链,要推广到全军。”李诺握着话筒,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。推广,当然好。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——敌人伤亡一百五十,我军零。
挂了电话,他坐在窗前发呆。孙虎叼着烟走过来。“李工,怎么了?打了胜仗还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但想到那些死人,高兴不起来。”
孙虎沉默了一下。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他们死,总比我们死强。”
“可他们也是人。”
孙虎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“李工,你心软了。当年老耿说过,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
李诺没接话。
傍晚,张小虎从阵地回来,满脸兴奋。“李工,今天缴获了好多武器!美式冲锋枪、电台、还有火箭筒!”
李诺看着那些武器,没说话。
“李工,你怎么了?”
“小虎,你说,那些敌人,为什么要来送死?”
张小虎愣了。“他们是国民党残部,给美国人当炮灰。”
“他们也有家,有父母,有孩子。”
张小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李工,您这话,耿叔要是听见,肯定骂您。”
“骂我什么?”
“骂您心软。耿叔说过,战场上,心软的人死得快。”
李诺苦笑。“你越来越像老耿了。”
第二天,数据链捕捉到一段敌人的通讯。这次不是加密的,是明语。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:“……连长,我不想打了……我们死了太多弟兄……连长,撤吧……”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严厉:“不许撤!这是命令!谁敢退,军法处置!”
李诺摘下耳机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敌人也不想打,是被逼的。
马全有看着他。“李工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继续监听。”
下午,陈雪从天津打来电话,声音很轻。“李诺,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数据链很管用。”
“那你怎么情绪不高?”
李诺沉默了一下。“陈雪,你说,咱们的技术,用来杀人,对不对?”
陈雪也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技术没有对错。用的人才有。”
“那我们用对了还是错了?”
“我们在保家卫国。他们是侵略者。我们对了,他们错了。”
李诺叹了口气。“可他们也是被逼的。”
“被逼也是侵略。李诺,你不能心软。心软,就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李诺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那边,敌人还在。他们也会害怕,也会想家,也会哭。但他知道,陈雪说得对。心软,就输了。
晚上,孙虎炖了一大锅菜,刘建国端着碗,吃得满头大汗。“李工,您怎么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“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李诺夹了一块肉,塞进嘴里。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。
孙虎看着他。“李工,你在想那些死掉的敌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老耿当年怎么说的吗?”
“怎么说的?”
“老耿说,打仗的时候,别把敌人当人。当人,你就下不了手。下不了手,你就死了。你死了,你的战友也死了。你的战友死了,他们的家人就哭了。所以,为了不让你的战友哭,别把敌人当人。”
李诺愣了。“老耿真说过?”
“真说过。那时候我们在朝鲜,他亲手埋了一个美军俘虏,然后说了这番话。”
李诺沉默。
深夜,列车驾驶室里,李诺一个人对着计算机屏幕。数据链还在运行,各阵地的报告每隔半小时传来一次。一切正常。但他心里,一点都不正常。
“李工。”马全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?”
“您是不是觉得,咱们的技术太厉害了,敌人太惨了?”
李诺转身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也在想。以前当报务员,只管收发电报,看不到死人。现在,能听到敌人的声音,能听到他们哭。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那你还干吗?”
“干。不干,他们就会打到我们这边来。我们这边的人,也会哭。”
李诺看着他,心里热了一下。“你说得对。不干,我们这边的人就会哭。”
天亮后,李诺走出驾驶室,站在山坡上。阳光照在远处的山尖上,金灿灿的。战争还在继续,技术还在进步,敌人还会来。但他知道,有些问题,没有答案。他只能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
“老耿,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,杀人,对不对?”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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