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钱能使鬼推磨。定金一到手，范五爷办事利索了不少。说起来，这差事他倒也不生疏。因为京剧的流行，很大程度上就源于当年旗人撺局议事的习惯。
京剧节奏慢，漏听一两段，于整出戏的叙事影响不大。几个人凑在一处，台上唱着，台下聊着，多少事就是这么谈出来的。
戏到高潮处，既能假意入戏暂缓节奏，也可借机打断尴尬的追问，有时候，甚至能起到转圜斡旋的作用。
因上层喜好，渐渐在旗人中蔚然成风，不过对于好些人来说，听戏不单是消遣，更成了这一时期的社交之道。
次日，范五爷照例带着洋人去听戏。今儿是大戏，京城赫赫有名的杨老板也到了，要与梅老板合演一出《楚汉争》。
这出戏，两人两年前曾同台编排，演的是楚汉相争的故事，正是日后改编成《霸王别姬》的前一版。
彼时京津两地皆好此戏，曾有人这般品评：小楼之霸王，以其魄力之雄浑，工架之饱满，加以嗓音之宏壮，身手之矫健，有一种特殊之美观。
张总管也爱看，这可是当年宫里头的大戏。更何况，他昨日只听洋人说了个大概，这桩大生意究竟如何，心里头始终惦记着。
阉人贪财，掌印太监必贪，几乎无一例外。眼瞧着机会摆在面前，他心里跟猫抓似的。听说范五带着洋人听戏去了，他哪能不来？
果然，两人就在戏园子里碰了个正着，来了一场“巧遇”。祥斋一拱手，笑吟吟道：“嗬，巧了不是？五子，你带着洋大人来听戏啊？”
“嗨，张……”范五爷愣了下，立刻改了口，“祥斋兄，回您的话，这不是洋人今儿心里烦，我带他来散散心。”
这一句回得极有艺术，随口一提，便把祥斋的胃口吊了起来。
“呵呵，怎么回事啊。”祥斋顺势接住话头，“咱凑一桌吧，正好聊聊。前头两场戏也没什么好听的。”
话音落，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。他心里盘算着，总得听听这次的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开场是德珺的《射戟》，很是精彩。洋人顶爱看这种戏，全当话剧来瞧，稀罕的是身手和舞台，看得目不转睛，一场戏连连叫好。祥斋坐在一旁，干着急插不上话，心里猫抓似的。
第二场《茶药计》，老旦的戏，洋人压根听不懂。这会子总算消停下来，端了茶杯慢慢喝。祥斋瞅准这空当，身子往那边倾了倾，压着嗓子开了口：“威廉先生，您今儿怎么有功夫来听戏？昨儿还听您说要谈一笔大买卖，怎么……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？”
话音未落，范五爷抢在前头开了腔：“嗨！还不是那帮北洋的，横插一杠子。闹心呢，闹心。”
这话说得巧。他们这一批在前朝作威作福的主儿，最恨的就是北洋、革命党这些人。要是没那些人闹腾，他们如今还不都高高在上？范五爷一开口，就先把自己跟祥斋搁在了一条船上。
果然，祥斋脸色一沉，哼了一声：“一帮泥腿子，除了会打打杀杀，还会什么？他们也懂做生意？再说了，洋大人怕他们干什么？”
洋人连连摆手，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解释道：“No，No，No，我不是怕他们。做生意嘛，我们向来讲究公平竞争。只是资金问题罢了。我们是合作，合作关系，只是目前谈不拢罢了。”
“什么人啊？”祥斋闻言一愣，眉头锁了起来，“北洋跟您合作？”
他倒不是反感这档子合作。相反，有北洋的人掺和进来，反倒说明里头有利可图。他只是怕，怕自己没机会掺和进去。
范五爷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，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：“还不是齐老二和冯老六！他们看上中法实业银行京津两个分行的业务，想一口吞了。按说咱们也不想接这银行业务，他们拿他们的商业银行入股就是了，跟咱们收债权有什么关系？可他们不依不饶的，非得掺和进来，这都不肯松口。”
祥斋眼珠子转了转，慢慢点了点头：“他俩人是人精……好生意倒真是合他俩的胃口。”
这两人他熟悉得很。早年间替袁大帅张罗财政的，他自己也没少从两人手里拿过孝敬。那二位做生意的本事，他心里有数。
“他俩跟洋大人争什么？”祥斋追问道，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，“让您这么不愉快？”
他心知肚明：那两人眼光毒辣，不是好买卖不会死咬不放。既是他们在争，这里头必定有油水。
范五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放下，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：“还不是债权的事。咱们啊，想收下中法铁路质押债券。”
他顿了顿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压低了声：“大人有所不知。如今战后，银行挤兑，他们急着变现维持。再者，现在法郎贬值，它便宜啊。钦渝铁路债券一共发行七万万，咱们吃下一万万就好。现在不到以前七成的价钱，到时候法郎一涨，再加上利息……”
范五爷往椅背上一靠，脸上浮起一层笑，“呵呵，下半辈子全有了。”
祥斋听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，他盯着范五爷那张笑吟吟的脸，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：齐老二、冯老六都盯着的东西，那错不了。
而且他也听说了，法兰西那是战胜国。还获得了普鲁士赔款，这么看来恢复元气只是时间问题。法郎便宜的时候吃进，等它涨上来……那是大大的回报啊。
台上锣鼓点越敲越紧，第三场戏就要开了。祥斋没接话，只端起茶碗，慢悠悠呷了一口，“我说五子，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？你那点钱，够塞牙缝的吗？”
“呵呵，未必不够。”范五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，“我投一百万大洋，正好入一股。为了这桩生意，我可是把全部家当都变卖了。”
他看似志得意满，实则暗喜——鱼，终于咬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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