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一个月，宋少轩都在和户村正雄掰扯那些合作细节。此人委实难缠。每一次见面，话从不说满，承诺永远含糊其辞，可一旦落到具体条款上，却划得比谁都精细。他不像在合作，更像是在分蛋糕，涉及利益绝不轻易松手。
这样的做派，对君子或许有效，可若碰上那些军阀，铁定是要吃亏的。那些人为了保住地盘，什么条件都敢签，什么诺言都敢许；当然，等场面稳下来之后，翻起脸来也是最快的。所以宋少轩跟军阀打交道，从来只认现金，钱货两讫，一拍两散，谁也不欠谁。
不过，对东瀛人嘛……倒不妨陪着玩玩。
他耐着性子，跟户村正雄一来一往，软磨硬泡。你说你的条件，我讲我的要求；你试探我的底线，我就给你画个更大的饼。这一来二去，竟也纠缠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，旁的事也没耽搁。凌四带着他那几个兄弟，日夜在地下忙活。那几双手果然是刨惯了洞的，挖起地道来又快又稳，几乎听不见什么动静。
金玉林也没闲着，出面收了两套宅子，离茶馆不远，借修缮的名义，配合着地下的工程悄悄推进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，平静得像是湖面上的水。直到那一天……
宋少轩正在茶馆后院看着进度，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大牛一声惊呼，“哟，林公子，您这是？”
宋少轩听到声音抬起头来，便见林公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。那一瞬间，宋少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。
林公子那张脸上，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，无论什么事到了他跟前，都能不慌不忙地掰扯出个子丑寅卯来。可此刻，那张脸惨白得像纸，嘴唇微微发抖，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手抬起来，又无力地垂下，反复几次，只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：“不好了……我叫他别去……这可如何是好……我就说……卦象不对……”
他的手在抖。那双手，宋少轩见过执笔写字，见过它们摆弄铜钱起卦，从来都是稳稳的。可此刻，那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宋少轩心头一紧，猛地站起身，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，一把扶住他的肩膀，“坐下说！到底什么事？”
林公子被他按着坐下，却还是那副模样，嘴唇嚅动着，半晌说不出囫囵话。他的目光在屋里四处游移，最后落在宋少轩脸上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“方大哥……”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方大哥……出事了。”
一张报纸，一封电报，齐齐摆在宋少轩面前。他只扫了一眼，心头便猛地一沉，真的是出了大事。
报纸上，一则不起眼的小文章挤在角落里，标题短短一行：沪市租界重磅出击，打击进步青年！
宋少轩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捏着报纸边缘，目光急速扫过那些铅字：“新青年社在沪市租界捣乱，恶意抨击，其行为已对法租界治安造成威胁。近日，总探长黄Sir对租界内新青年社组织围捕，逮捕多名进步青年，并销毁最新发表的大量书籍……”
他的目光停在“逮捕多名进步青年”那几个字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方老师他……”宋少轩抬起头，试探着看向林公子，话到嘴边又顿住。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，只是还存着一丝侥幸。
林公子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的情绪已经比方才稳了些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，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。
“他这人太激进了。”林公子的声音低低的，像是说给宋少轩听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连续翻译发表苏俄的文章也就罢了，那本《阶级斗争》……是突击翻译发表的。这一回，闯了大祸。”
宋少轩缓缓坐下来，目光落在那封电报上。他当然知道那本书，旁的书籍，发了也就发了。说实话，这年月能读懂那些理论的人本就不多。
民国都十年了，可大部分人连“共和”二字都还没闹明白，又有多少人真能理解那些书里说的什么？可这本不一样……
宋少轩要比旁人更清楚这段时局的重要性。如今的南北，是两重天地。京城那边虽然也打压，好歹是惹了事再抓，讲点规矩。可沪市是洋人的天下，那些租界里的巡捕房，对布尔什维克的态度从来都是露头就打、绝不手软。否则，如何会在初期就对一个还没成气候的小党如此大动干戈？
这是动了核心利益的大事！
在那帮洋人眼里，你发发文章、讲讲道理，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可这本《阶级斗争》那是方法论，是教人怎么行动的。在租界地盘上发这种东西，无异于直接撩了老虎须。他们怎么可能不动手？
“惹祸了……”宋少轩的声音也开始不稳，“别的书是讲理论，这本是讲怎么干。方老师真是疯了，这不是明摆着教人去行动吗？”
林公子低着头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喃喃开口：“他如果不做，就不是他了。”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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