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少轩面上不动声色，是因为心里早就知道这事。靳、王二人，本就不是什么好鸟。靳某人依附东瀛，早有蛛丝马迹可寻，只是当时各方势力角力，彼此掣肘，才让这人浑水摸鱼爬了上去。至于那位王督军，更是个墙头草，风往哪边吹，人往哪边倒。
他急着知会杨邻葛，不为别的，只为当初那句承诺。更何况，下一步的重心就在那边，正是要他帮忙的时候，这层关系不但不能断，还得牢牢拴住。
另一个必须通知的，是孔庸之。此人在他心中分量不轻，虽然此人前后变化太大，但未来这人能替他办成许多事，这是早就看准的。
两个靠山，分属两个阵营，也分属两个阶段。如今都还在争取的当口，容不得半点迟疑。这时候，能拉拢一分是一分，能递个消息总是加分项。
信很快写好了，宋少轩随即差大牛替他寄出去。搁下笔，他便一头扎进那堆等着他去处理的事务里：
贴装修告示，寻摸一套在茶馆附近的宅子，约户村正雄商议修缮居酒屋的细节，联络新厂开办的事宜，还得尽快把手里剩下的股份出脱。这一摊子事排下来，他最近是真真地空不下来了。
第二天午后，宋少轩在茶馆那边忙完，便驱车往居酒屋去。昨儿个已经跟户村正雄约好，当面谈谈修缮的事。
车在门口停下。他刚走近，便瞧见一个点头哈腰的身影。宋少轩觉得背影有些熟悉，定睛一看，正是长贵。
宋少轩脚下顿了顿，暗自叹了口气，还是抬脚往前走去。
“掌柜的……好久不见。”长贵本想躲开，腿却像钉在地上似的，终究没挪动步子。他弯着腰打了个招呼，话说完便垂着头，不知该接什么才好。
宋少轩停下脚步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平静无波，只是淡淡停留了一瞬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抬脚走了进去。
他穿过堂屋，推开包间门，两人微微一点头，就算打过招呼。宋少轩见对方抬手示意“请坐”，也不客套，大大方方在户村正雄对面盘腿坐下。
“宋桑请喝茶，您可是大忙人啊。”户村依旧是那副腔调，不阴不阳的，脸上挂着琢磨不透的笑。
“怎么，终于抽出空来了？听说你把家当卖了个干净，在国际市场上大肆采购。宋桑这是不想再做买卖，改弦更张搞实业了？”
宋少轩端起茶杯，没有急着喝，只是看着茶汤上浮着的叶片，缓缓开口：“实业？我可不想搞了。赚的钱够多了，如今只想找个靠山，保住这份荣华富贵就知足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里透出几分看破世事的样子，“说穿了，挣下的这份家当，够我吃香的喝辣的，几辈子不愁。该急流勇退了。”
户村正雄闻言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，抬手虚虚鼓了两下掌：“呵呵，好想法。”那掌声轻飘飘的，听着像嘲讽似的。
他收回手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眯起眼睛看着宋少轩：“不过，我听说你并没有找到合适的靠山。奉天之行，并不顺利吧？”
“呵呵，做生意吗，卖掉东西就是了。”宋少轩不置可否，随口敷衍一句。
“宋桑，华夏有句古话，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。与其跟那些军阀合作，何不考虑跟我们帝国合作？任何一个军阀，都没有办法跟帝国抗衡。你是聪明人，应该分得清孰轻孰重。”户村正雄话锋一转，正色道。
宋少轩苦笑了一下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，几分无奈：“呵呵，我本将心向明月，奈何明月照沟渠。我又不是没想过跟你们合作。可你们呢？算计我还不够多吗？”
户村正雄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，眯成一条缝，直直盯着宋少轩的脸，像是要从那上面找出什么破绽：“是吗？我怎么不知道？会不会是……误会呢？”
宋少轩迎上他的目光，毫不避忌：“不知道？好吧，既然你没有诚意，那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，“这里，可是我全心全力打造出来的。全部日式风格，满心希望跟你们携手合作。甚至这里不少菜肴，都是我想办法改良的，为的就是合你们的口味。”
他目光转向户村，语气沉了下来，“可你看看，这里如今跟我有什么关系吗？”
不等户村开口，他又伸手指向他，一字一顿：“当初你们要建日械兵工厂，我照办了，里里外外替你们张罗。结果呢？我丢了官职不说，兵工厂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。这就是你们说的合作？”
户村正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，目光闪烁，不知在盘算什么。片刻后，他微微欠身，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。
“对不起，宋桑，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这么多误会。如果你还愿意跟我们合作，请你开出条件。我如果能办到，一定办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心里其实没底。吃不准宋少轩今天来的真实目的，也辨不清这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。但这都不重要。他要的只是一个态度。只要开出条件来，他就能从那些条件里，看清这个人。
事实上，他们现在确实迫切需要支持。陆军部那帮人看不明白，可他们这些在一线的人看得很清楚。
由于前期押注失败，如今他们十分被动。直皖之战，皖系落败，借给段帅的一亿多日元基本打了水漂。
陆军部与内阁是靠着强硬手段，才勉强把在华利益维持住的。可这份强硬并不牢靠，随时可能被西方列强联手掰回来。
这种时候，花上一点小小的代价，拉拢宋少轩这样有实力、有门路的人物，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此一时彼一时，如今西方列强已经腾出手来，第一时间便要争抢在华利益。而宋少轩手中的商业布局根基扎实，若能为东瀛所用，足以帮他们攫取更多在华利益。
“宋桑，居酒屋，我可以马上还给你。除此之外，你有什么条件，尽管提。”户村正雄微微躬身，笑容温文，“当然，我也有我的条件。大家不妨开诚布公，好好谈一谈，怎么合作，才能对我们都最有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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