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缝里散进来,把屋子照的热乎乎的。他躺在行军床上,盯着屋顶发着呆。
好一会,许粟才想起来昨天的事情。
他听到鬼子撤退了,实在支撑不住了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
现在什么时候了?
许粟偏头扫了眼桌角的座钟,指针稳稳指在上午九点。
整整十二个小时。从出潼关跟鬼子死磕的这一个月里,头一回睡这么长的整觉。
他坐起身,浑身的骨头缝嘎吱作响。左肩的旧伤隐隐发酸,那是鬼子的三八式子弹留下的。右腿膝盖也坠着疼,说不清是连日蹲战壕冻的,还是没日没夜熬出来的。
许粟扭了扭肩膀,抓过搭在床尾的军装披上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原本繁忙的指挥部已经安静下来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值班参谋坐在廊下的电话旁,翻阅着下面交上来的报告。
见许粟出来,他立刻放下报告站起来,啪地敬了个礼,这些被林译用军校的条例操练过的参谋,哪怕是值班值守,也从不会松垮懈怠。
许粟摆了摆手,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天。
战火一起,硝烟遮天蔽日,也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天气因素,许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晴天了。
今天的天却蓝透了,一丝云都没有,风里带着黄河边的潮气,还有远处麦田的麦香。天地间安安静静的,连一声零星的炮声都听不到。
许粟脚步停顿下来,侧着头仔细倾听着,一时竟有些不习惯。
林译从院门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,另一只手拎着个油纸包,看见他就笑了。
“军长,您可醒了。炊事班老陈天不亮就熬的胡辣汤,刚出锅的,配着现炸的油馍头、牛肉水煎包,您趁热吃一口。”
许粟接过缸子,掀开盖子,胡椒和牛骨的鲜香味混着面筋、粉条的香气直钻鼻子。油纸包里的水煎包底壳煎得焦脆,咬开全是紧实的牛肉馅儿,油香不腻。
他喝了一大口胡辣汤,稠乎乎的汤裹着软烂的黄花菜、木耳,一口下去,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,连带着浑身的乏劲都散了大半。
“鬼子现在到哪了?” 他擦了擦嘴角,拿起一个油馍头咬了一口,酥脆掉渣。
“鬼子全线退到洛阳城下了。” 林译站在他身侧轻声汇报着。
“胡长官的部队追到洛河边上,两下里隔着河对峙,谁也不肯先动先手。前沿侦察兵传回来的消息,昨儿后半夜就彻底停火了。”
许粟端着缸子没说话,走到院门口往东边望。城里已经有小商贩开始出来叫卖了,勤劳顽强的中国百姓已经开始努力恢复自己的生活了。城中,几缕炊烟正慢悠悠地飘荡着。
“军长,您要不回屋再歇会儿?” 林译跟着过来,轻声劝,“这一个月,您就没合过几眼,好不容易安生下来。”
许粟摇了摇头,把吃空的搪瓷缸递给他:“歇够了。走,跟我去各师转转,看看弟兄们休整得怎么样。”
第一站,是驻守东门的一师防区。
一师是许粟从禅达带出来的老底子,是他最亲信的嫡系,是许粟要求最严的部队。这支从淞沪打到缅甸,再从缅甸打回豫西,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队伍,军纪军容是全军最好的。
刚进营房区,就能看出和其他部队的不同。
营房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武器擦得锃亮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哪怕是临时驻扎的民房,也半点不见杂乱。
墙根底下,老兵正带着新兵拆枪、擦枪,嘴里用川滇口音的官话,一字一句讲着枪械保养、战场规避的要领。
看见许粟过来,带队的一师师长孙志远立刻迎了上来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军长,您怎么过来了?”
“过来看看弟兄们。” 许粟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扫过训练场,“休整归休整,没把本事丢了?”
“哪能啊。” 孙志远笑了笑,跟着他往前走,“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,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每天上午两个小时枪械保养、战术讲解,下午一个小时体能训练,正好带着新兵熟悉熟悉。”
正说着,两个老兵正给新兵示范步枪拆解,蒙着眼,手指翻飞,十几秒就把一支中正式拆得干干净净,又分毫不差地装回去,周围的新兵看得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连连惊叹。
旁边的空地上,摆着十几个没开封的鬼子牛肉罐头,还有几个被踩扁的空罐子。许粟停下脚步,指了指那些罐头:“缴获的物资,怎么都堆在这儿?”
旁边的老兵听见,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,咧嘴笑道:“军长,这狗日的鬼子罐头,一股子腥膻味,肉烂乎乎的跟泥一样,弟兄们都不爱吃。”
“炊事班天天给咱们做牛肉烩面、水煎包、卤牛肉,顿顿有白面杠子馍,谁稀罕这破玩意儿。我们都拿来给新兵练投掷了,那狗都挑嘴,吃两口就不吃了。”
周围的老兵都哄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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