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和叶倾城最先发现不对劲,是从家里的床单开始的。
一条崭新的白色床单,中间被掏了两个洞,边缘用记号笔画上了歪歪扭扭的、据说是“星辰符文”的图案。当他们发现时,林凡正将这条“战袍”系在脖子上,站在后院的草坪中央。他左手举着一个锅盖充当“混沌盾”,右手挥舞着一根精心打磨过的树枝,也就是他的“星陨剑”。
“妖孽,哪里逃!”林凡怒目圆睁,对着一丛无辜的月季花,气沉丹田,猛地将树枝向前一指,“看我这招——星河寂灭!”
一阵风吹过,月季花抖了抖,落下了几片花瓣。
林渊扶着额头,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。叶倾城则靠在门框上,看着儿子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,想笑,又觉得有些心疼那条刚买的埃及棉床单。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、混杂了无奈与好笑的情绪,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必修课。
这一切的罪魁祸首,是赵寻。或者说,是赵寻那本畅销整个太阳系的巨着——《星海守护者》。
林凡,是这本书的头号铁杆粉丝。他不仅能大段背诵书中的经典台词,还加入了学校里一个由同好者自发组织的“星海守护者后援社”,并成功当选副社长,社长是他最好的朋友,一个同样痴迷此书的小胖子。
赵寻来家里做客那天,正好撞见了“林天尊”大战“月季花妖”的史诗场面。
他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,笑得差点岔气。“可以啊,这小子比我这个作者还入戏!”
林凡一看来人是“大神”本尊,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太阳。他扔下锅盖和树枝,一阵风似的冲过来,抱住赵寻的大腿,仰着头,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:“赵叔叔!书里说林天尊在归墟之战前,曾有过一次‘七日闭关’,那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书里只写了‘天地变色,宇宙无光’,太神秘了!”
赵寻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已经开始有点不对劲的林渊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压低声音,用一种讲述绝密档案的口吻说:“这个嘛……是独家秘闻,书里不敢写。其实那七天,林天尊是在研究一套失传的古法菜谱,想给他最重要的战友做一顿庆功宴。”
林凡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做饭?”
“对!”赵寻煞有介事地点头,“但天尊的力量何其恐怖?他第一天生火,差点把闭关的星球内核点燃了;第二天切菜,刀气纵横三万里,把一颗路过的陨石劈成了两半……所以才有了‘天地变色,宇宙无光’的传说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真正的英雄,就算是在厨房里,也能搅动风云!”
“哇——!”林凡的嘴巴张成了O形,眼神里的崇拜又加深了十层,“原来是这样!太酷了!连做饭都这么厉害!”
林渊端着茶杯的手,青筋已经微微凸起。他看着一脸神往的儿子,和那个正憋着笑、疯狂给他使眼色的赵寻,深刻地体会到了一种名为“交友不慎”的痛苦。
好日子没过几天,问题来了。
那天林凡从学校回来,蔫蔫的,像一颗被霜打过的茄子。他没像往常一样冲进院子修炼“神功”,而是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就自己回房间了。晚饭时,也只是低着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。
叶倾城在他身边坐下,柔声问:“凡凡,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?”
林凡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鼻音:“他们……他们都笑我。”
“笑你什么?”
“我说林天尊是宇宙最伟大的英雄,他们都说我是‘中二病’,说那都是假的,是赵叔叔编出来骗小孩的……”小家伙说着,金豆子就在眼眶里打转,“可我觉得是真的!英雄就是那样的!”
叶倾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擦掉儿子脸上的泪痕,目光温柔而坚定。“凡凡,你觉得他是英雄,那他就是。这不需要别人来批准。”
“可是他们不信……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叶倾城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心里有光的人,自己就能照亮一条路,不用非拉着别人一起走。而且,喜欢一个英雄,是一件很棒、很值得骄傲的事,对不对?”
林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把头埋进了妈妈的怀里。
林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什么都没说。他心里很复杂,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花了十年时间,努力把“林天尊”这个名字从自己的生活中抹去,想给儿子一个最平凡的童年。可命运似乎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,他儿子,偏偏成了“林天尊”最忠实的信徒。
他不想打击儿子心中那份纯粹的向往,那份对“英雄”二字的憧憬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那束光,曾经支撑着自己走过了多么漫长而黑暗的道路。
他决定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要和儿子好好聊一聊。
又一个周末,家里变得格外热闹。石猛带着他那位温柔的医生妻子和一对双胞胎女儿来了,K和赵寻也前后脚进了门。
一群老友久别重逢,客厅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石猛嗓门最大,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最近在社区厨艺大赛拿了二等奖。K则一脸严肃地向叶倾城抱怨,他新设计的全自动浇花系统有BUG,昨天差点把他那盆珍贵的兰花给淹死。赵寻正和林渊争论,一本新出土的古籍里关于前神庭时代某个帝王的记载,究竟是真是假。
林凡从房间里出来,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大人,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。
石叔叔还是那么咋咋呼呼,K叔叔永远在聊那些听不懂的代码,赵叔叔又在跟爸爸聊那些无聊的历史。
他完全不知道,他眼中这个有点“油腻”的肌肉大叔,曾一拳击碎过星辰;那个摆弄代码的宅男,曾用数据流瘫痪过神庭的舰队;而那个跟他老爹争论历史的文弱书生,记录下了整个宇宙的兴衰。
他更不知道,他最崇拜的、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宇宙第一人,此刻正因为输了“剪刀石头布”,而认命地走进厨房,去给大家切西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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