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河畔的硝烟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，如同凝固的血液。持续一整天的惨烈渡河攻防战暂时停歇，河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、肿胀的尸体和油污，西岸滩头阵地早已面目全非，焦土上散落着扭曲的金属残骸和来不及收殓的双方将士遗体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、血腥味和河水腥气，死寂中只有伤兵偶尔发出的呻吟和乌鸦的啼叫，更添几分凄凉。
八十八军前敌指挥部里，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心头。何志远坐在办公桌后，手中拿着一份墨迹未干却重逾千钧的初步伤亡统计报告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参谋长周卫国站在一旁，脸色灰败，声音沙哑地汇报着细节：
“军座，昨日阻击战，初步核实……我军阵亡官兵三千一百二十七人，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一千四百五十八人，轻伤者逾四千人。122师、133师前沿团营建制几乎打残，营连级军官伤亡超过三分之一。装甲突击集群损失Pz. III中型坦克八辆，Pz. IV两辆，装甲车十五辆，技术兵种伤亡惨重。重炮旅亦有数个炮位被日军反击炮火摧毁，弹药消耗……已超过库存三分之二。”
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，在何志远的心头反复切割。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年轻面孔，他们在战火中呐喊着冲锋，在硝烟里倒下，用血肉之躯筑起了这道看似不可能被逾越的防线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“阵亡将士……务必妥善安葬，立碑纪念。抚恤金，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，我会亲自向军政部争取。重伤员……不惜一切代价抢救，联系所有能联系的医院，包括外国教会医院，请求支援。阵亡和重伤军官的家属……要派专人安抚，确保生活无忧。”
“是，军座，我立刻去办。”周卫国声音哽咽，转身时悄悄抹了把眼角。
“日军损失呢？”何志远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据战场观察和审讯俘虏综合判断，”周卫国整理了一下情绪，继续汇报，“日军在此次强渡中伤亡不下六千人，被击沉或击毁舟艇、汽艇超过八十艘，被击毁坦克二十余辆，其中确认包括三辆新型试制一号。其渡河作战能力短期内已遭重创。但……其第五、第七师团主力犹在，关东军第23师团尚未全力投入，实力依然不容小觑。”
“用我们近五千弟兄的命，换他六千人，砸烂了他的渡河家伙事……”何志远喃喃自语，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，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沉重，“这代价，太惨重了。”他知道，这只是一场消耗战的开始，日军的战争潜力远非自己可比。
深夜，指挥部地下会议室。
一场仅有何志远、周卫国、李振邦等寥寥数人参加的最高级别机密会议正在召开。汽灯的光晕下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忧虑。
“志远，”李振邦作为副军长兼何志远的长辈，语气沉重地开口，“这一仗虽然顶住了，但部队伤亡太大，元气大伤。弹药库存告急，官兵极度疲惫。日军虽受挫，但必定会卷土重来，而且下一次，只会更凶狠。我们……是否需要向南京请求战术指导，或者……考虑向西南方向进行战术转移，以保存实力？”他的话代表了军中一部分高级军官的忧虑。
何志远目光扫过众人，摇了摇头，语气坚定：“李叔，诸位，此刻撤退，军心必散，前功尽弃！永定河防线一失，北平门户洞开，华北战局将不可收拾。我们在这里多顶一天，就能为后方布防、为国际斡旋多争取一天时间！部队伤亡是大，但筋骨犹在，士气未堕！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：第一，不惜一切代价，尽快完成休整补充；第二，调整战术，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，要想办法主动消耗敌人，而不是被敌人消耗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华北地图前，手指点向平津地区日军的后方：“日军倾力进攻，其后方必然空虚。我们的‘利刃’大队已经证明了敌后破袭的威力。我决定，扩大特种作战规模，组建更多精干小分队，深入敌后，专门袭击其后勤补给线、指挥枢纽和炮兵阵地！要让板垣和铃木寝食难安！”
“另外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，“我们和北边（指中共武装）虽然政见不同，但抗日目标一致。可以通过秘密渠道联系，请他们在日军侧翼和后方加强游击活动，牵制日军兵力。哪怕只是骚扰，也能分散敌人的注意力。”
周卫国闻言，有些担忧：“军座，与那边接触……南京方面若是知晓，恐怕……”
“非常时期，行非常之事！”何志远断然道，“一切以抗日大局为重！责任，由我一人承担！”他的决断让在场众人肃然起敬。
会议结束后，何志远心力交瘁，却无法入眠。 他信步走到指挥部旁边的野战医院。这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和忙碌，新增的大量重伤员让医护人员疲于奔命。痛苦的呻吟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，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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