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亲自前来送行,关切道:“堂叔就算想要有所作为,也没有必要选那么一个荒凉偏远的地方?”
林楠看着太子一脸真挚关切,轻轻一叹:“若是旁人问起,我大可以冠冕堂皇说些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“承蒙陛下赏识,给我一展所长的机会,我只想踏实为官、造福一方的漂亮话。”
林楠抬头望向辽阔云天,声音轻缓:“殿下问我,我只能实话实说。”
“……我想带母妃离京远一些,好好散散心。”
“林槿……这种结果林槿……也不能说全然无辜,可母妃心中始终自责难安,日夜愧疚缠身。”
“我大婚,才勉强让她振作了起来,撑着精神为我操持婚事。”
“我不想她再困在自责愧疚里,反复内耗折磨自己。”
“看看别处山河风土,或许能让她好过一点。”
太子听了,似是随口一问,又似暗藏探究: “当年……你母妃身怀六甲,怎么还执意出门呢?”
林楠微微一怔,如实回道:
“那时候外祖母病重垂危,母妃心急如焚,是想要见外祖母最后一面。”
“一路上车马颠簸是一个原因,更重要的是悲恸过度,这才动了胎气,致使早产。”
他看向太子:“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?”
太子敛去眼底所有思绪,神色如常: “我之前不清楚原因,现在看来这事也不是你母妃的过错。”
林楠道谢: “多谢殿下体恤。臣此去,还有一事,想麻烦殿下照拂一二。”
不等他开口,太子已然了然,接过话头:
“你放心,林槿在东宫,我不会亏待她,衣食无忧,性命无虞。”
这不是假话。
林槿一个人吃穿又能花费多少,他也不会让林槿死了,谁知道林槿死了会不会再次重生。
这段时日,他隔绝林槿所有外界消息,还在寻访得道高人,想着彻底解决这个隐患。
太子这么说,林楠就这么信。
辞别太子过后,林楠率领随行车马,缓缓驶离京城。
待到暮色垂落,一行人入驿站停歇。
夜色渐深时,一名面白无须的男子避开随行仆从,悄然寻到林楠住处。
男子躬身低声禀报:“世子,陛下托奴才捎来一封密信。”
林楠眸光微凝,望着眼前来人,心中已然知晓对方身份。
他朝着皇宫所在的方位,郑重行了叩拜大礼,随后双手捧过信函,一礼道:“有劳内相专程前来。”
内侍连忙侧身避让,不敢受他全礼,语气恭敬:“世子不必多礼,奴才担当不起。”
林楠拆开密信,一字字看过去,皇帝从太宗皇帝和林楠祖父的兄弟情义开始讲起,归根到底只传递一个意思:时刻谨记自身姓氏,牢记乃是皇家宗室,切莫忘了本分。
他指尖摩挲着信纸,片刻沉吟过后,对着内侍拱手开口。
“烦劳内相回宫代为禀报,臣弟恳请陛下,日后为臣弟的长子赐名。”
“哦?他当真这么说?”
御书房内,皇帝听完内侍转述,眉峰微挑,带着几分意外。
内侍垂首躬身,神色恭谨谦卑:“回陛下,世子原话如此。”
皇帝指尖轻轻叩着桌案:“在你看来,林楠这个人如何?”
内侍谨守本分,不敢妄加揣测评判,只如实将见面后,林楠的言行举止细细复述一遍。
一言一行,无一不透着恭谨。
皇帝见状,不由轻声感慨,自言自语。
“七国之乱、八王之乱……那些为皇子授课的讲史大儒,向来只着重渲染宗室势大,祸乱朝堂,不断提醒历代君王提防宗亲作乱。”
“自太祖立国立下祖制,往后每一任帝王,皆是处处防备宗室,刻意压制宗亲势力。”
“可细细翻阅史实,七国之乱起兵造反的是宗室,拼死扞卫皇权、平定叛乱的,同样是宗室子弟。”
“八王之乱,耗尽西晋国运,可后来守住半壁江山,建立东晋延续国祚的,依旧是皇室宗亲。”
他语气沉沉,眼底藏着几分怅然。
“能入宫为皇子讲授经史的大儒,哪一个不是世家出身?”
“史书如何取舍,说辞如何引导,全由他们把控。一味放大宗室作乱的弊端,刻意抹去宗亲护佑皇权的一面。”
“若是朕早些看透这一层,皇室这么多年,也不至于孤身对抗世家,左支右绌,受制于人。”
内侍垂着眉眼,闭口不接一言,安安静静立在一旁,只做一个聆听者,任由皇帝抒发心中烦闷。
沉默思虑一会儿,皇帝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枚黄铜鎏金螭龙符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符身纹路,帝王眼底是怅然是遗憾。
岁月更迭,王朝传至三四代,宗室枝叶早已凋零大半。
庸碌者居多,纨绔者遍地,真正能堪大用、心智沉稳、品行端正的宗室子弟,寥寥无几。
当初考核,所有卷子他逐一审阅。
一众考生之中,唯有林楠的答卷锋芒内敛、格局开阔,见解远超同辈,绝对称得上出类拔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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