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层的守阵者只有一个人。
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。
身着纯金色的袈裟，盘腿端坐在台阶正中央，面前摆着一盏古旧的油灯。
灯芯上燃着的火苗是极淡的白色，细得像一根棉线，在没有一丝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。
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近，缓缓开口：“第四座阵，不伤不杀，只考一心。施主若能在这灯前坐满一炷香，不起半分妄念，阵便自行破除。”
我脚边有个小石子，我踢了一脚，石子滚到老和尚跟前，他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那盏油灯的边边角角全是磨出来的缺口，油也剩了小半，灯身黑糊糊的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。
我站在他对面，能闻见灯油散出来的淡味，不像普通灯油，闻着有点凉丝丝的，往脑门里钻。
我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，无咎靠在台阶边的柱子上，言申找了块干净地方站定。
萧无痕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，把镇岳战锤抱在怀里。
这段路我们走了快三个时辰，脚底下的台阶磨得发亮，之前破前三座阵的时候，大家身上都挂了点彩。
萧无痕刚才挡那一下，后背蹭到了阵里飞出来的碎石子。
现在衣服上还留着几道印子，他抱着锤子蹭了蹭后背，没吭声，转头看见我看他，还抬下巴比了个没事的手势。
言申手里的剑刚收回去，剑身上还沾着点不知哪来的草屑，他抬手掸了掸，眼睛一直盯着台阶顶的方向。
无咎靠在柱子上，指尖漫不经心蹭了蹭短刀的刀锋，刚才阵里那几下快刀砍出去，他手腕酸了，正借着这几秒缓劲。
我低头打量着那盏灯，白色的火苗映在我的瞳孔里，当我靠近灯盏的瞬间，体内蛰伏的纯阳之气莫名地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这灯有蹊跷。它不会伤人，却在“看”人，分毫毕现地窥探着我心底泛起的每一个念头。
我依言坐下，把绝情刀横放在膝盖上，合上双眼，让呼吸慢慢沉到丹田深处。
一个接一个从心湖里浮起的妄念被我悄悄拂去。
想到接引的脸，抹去。
想到准提周身流转的金光，抹去。
想到身后那些带伤奋战的兄弟，抹去。
清到第三遍的时候，我几乎已经触到了万事皆空的澄明之境。
坐了没一会，我感觉后背的汗慢慢浸了出来。
刚开始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之前破阵的零碎画面。
比如第二座阵里从墙里冲出来的石像，萧无痕一锤子把石像胳膊砸飞时溅起的灰。
我压着这些念头一个个往边上推。
后来又想起上次在不周山下和妖族碰着的那场乱战，九凤翅膀扫过带起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，我也没留，直接把那点画面赶出去了。
我坐得很稳，后背没靠任何东西，脊骨挺得直直的。
耳边一点杂声都没有，连萧平时爱偷摸嚼干粮的动静都没听见，估计他也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出声。
呼吸慢慢沉下去，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飘过来，又被我挥走，像赶乱飞的蚊子似的。
到后来，连周围的热度都感觉不到了，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起来。
可就在这时，那盏灯的白色火苗忽然跳了一下。
火苗颤完，我听见面前的老者开口缓缓说道。
“施主心底还有一样东西没清干净。那是一根钉子的影子。”
戮神钉。
我怀里藏着的那根暗金色钉子，在我清空妄念的刹那自己亮了一下。
它是我和通天教主之间斩不断的牵连，是我镇压巫妖两族的底牌，更是我所有筹谋里落下的最后一枚棋子。
我根本没法忘掉它，因为它的气息早就渗进了我每一次的呼吸里。
之前从师父通天手里拿到这根钉子的时候，我把它揣在最贴身的衣袋里，连睡觉都没离身。
好几次半夜醒过来，我都能感觉到胸口那点微热，知道它安安稳稳在那儿放着。
后来和巫族妖族汇合，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东西，连跟着我最久的无字辈几个人都不知道我怀里藏着这么个底牌。
我没法骗自己，刚才清念头的时候，我刻意绕开了它，可绕不开，它就卡在我脑子里最显眼的地方，亮得晃眼。
我攥了攥拳头，手心全是汗，湿乎乎的，蹭在裤子上，留下一片湿印子。
面前的老和尚没催我，就静静坐着，白火苗又稳了下去，连晃都不晃。
我睁开眼，老者正看着我，他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油灯上跳动的白火：“施主破不了此阵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，随后伸手探入怀中，把那根暗金色的戮神钉取了出来。
钉子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热，细碎的暗金色空间裂纹在日光下缓缓流转。我把它轻轻放在那盏灯的旁边。
“这钉子借你放一会儿。”
我开口，“我清不掉它，可我能把它暂存在你这儿。
我和它的联系不会断，但它不在我身上，我就用不着时时刻刻惦记它了。”
老者低头看了看掌边的戮神钉，又抬眼看向我，脸上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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