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他身后一众身着玄黑僧袍的僧人齐齐向两侧退开,阶梯中间立刻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。
透过那道缝隙向上望,能看见上方还排布着四道一模一样的防线,每一道都站得满满当当,从下往上看去,整条人墙像一条被斩成数段的黑蛇。
我没动,就站在原地盯着那道缝隙看。脚边的青石板缝里卡着半粒不知道谁遗落的碎石子,我踢了踢,石子滚出去半米远,撞到台阶边缘停住。
这路不是第一次走,以前也闯过不少摆得花里胡哨的阵,但今天这阵不一样,没闻到血腥味。
我先闻到一股菩提叶被晒焦的味道,淡淡的,裹在风里往鼻子里钻。
我身后站着一群人,没人说话,喘气声都压得很低。
连平时咋呼得最凶的萧无痕都闭了嘴。
他手里攥着镇岳战锤的柄,指节蹭得锤面的符文沙沙响。
我身后有脚步往前挪了一步。是无咎。他走到我身侧,目光落在我身上,语气淡得像水:“无泪,我来。”
我斜眼扫了他一下,他袖口沾着之前打斗蹭上的泥还没拍掉。
鞋帮上裂了个小口子,是前几天砍妖兵的时候被划的。
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总爱抢在前头挡事,上次在乱葬岗碰上那只吃魂的尸妖。
他也是二话不说就冲上去,后背被抓出三道血口子,养了快半个月才结痂。
“轮不到你。”
我撂下这句话,便往前跨出一步,站到老僧面前三步远的位置。
我盯着他头顶那圈微微颤动的金色光环,那环像一颗正搏动的鲜活心脏,随着他的吐纳轻轻起伏。
“第一座阵,”我开口问,“用什么来填?”
老僧站得很稳,脚像是钉在青石板上,鞋底和地面连个缝都没有。
他脸皱得像放了几十年的干橘子皮,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卡进一粒灰尘,眼窝陷下去眼神空得很。
不像在看我,像在看我身后老远的地方。
风从台阶底下往上吹,掀动他的僧袍下摆,布料擦着地面发出轻响。
老僧缓缓伸出枯瘦如柴的右手,指尖点在自己的胸膛上。
“用我这条命。但你得亲手杀了我,阵才能破,我不会自戕。”
我没废话,手直接按到绝情刀的柄上。
刀套是旧皮的,磨得发亮,摸上去滑溜溜的,这刀跟了我快五年,杀过妖,砍过魔,刃口卷过三次,每次磨完都照样锋利。
我把刀抽出来,刀刃凉得很,贴在我手心里,往皮肤里钻冷气。
我抬眼又看了老僧一眼,他没躲,也没闭眼,就直勾勾站着,手垂在身侧,连动都没动。
我抽出绝情刀,刀刃贴着他的颈侧平稳横划过去。
刀锋切进皮肉的声响很轻,像一刀切开颗熟透的蜜桃。
老僧的头颅顺着刀刃滑落,在青石台阶上弹了两下,最终停住不动。
他头顶那圈金色光环在头颅落地的刹那轰然炸开,散作漫天细碎的金芒,纷纷扬扬飘落在菩提树冠投下的浓荫里。
他身后那些玄黑僧袍的僧人也在同一瞬间化作股股黑烟消散,像浓墨滴进清水里,顷刻化开,连半分痕迹都没留下。
第一座阵破了。
只用了一条命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,刀上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滴,砸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渗进石头缝里,连个印子都没剩。
我甩了甩刀,把剩下的血珠抖掉,刀身上干干净净,一点污渍都没沾。
身后的人这时才往前挪了两步,无咎走到我刚才站的位置,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没头的躯体,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话。
言申把天罡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半寸,又推了回去,金属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。
萧无痕挠了挠头,把镇岳战锤往肩头上扛了扛,锤身撞到他背后的行囊,咚的一声闷响。
我侧过身,从老僧挺立的无头躯体旁走过。
他的身躯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,分毫未倒。
我脚步擦过他身侧的瞬间,那具躯体从膝盖处开始碎裂,一块一块往下掉着石屑,最后整个人化作一堆灰色粉末,薄薄铺在青石板上。
粉末被风一吹,飘起来小半,落在我裤脚边,我抬脚蹭了蹭,灰就散了,连点印子都没留在布上。
第二层阵距离我们约莫三十级台阶。
守阵的是个年轻僧人,面皮白净,眉目周正,瞧着像是刚剃度没多久的新弟子。
可他身后站着的人比第一层多出不少,约莫六十来个,一水儿的玄黑僧袍,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无鞘的短刀。
我数了数,六十多个人,站得挤挤挨挨,肩膀几乎贴着肩膀,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,就跟一排立着的木桩似的。
地上落着几片菩提叶,黄的,被风刮到那些僧人脚边,打了两个转就停住。
年轻僧人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旧木盆,我扫了一眼,盆里是空的,什么都没装。
我脚边的台阶上有道裂缝,裂缝里嵌着一点干了的褐色痕迹,不知道是之前谁留下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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