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!您难道忘了吗?就在不久之前,鬼方残部趁夜偷袭我外围哨卡,正是这些如今被您视为叛逆、要用刀剑相加的人,其中不少也曾跟着您,跟着我们,一起奋勇杀敌,用他们的血肉之躯,守护过这片他们如今赖以存身的土地!他们并非天生脑后长着反骨,他们想要的,从来就只是一条能够看到些许希望的、能够勉强活下去的生路啊!大人您用严苛的军法驱使他们,就如同驱使不知疲倦、没有情感的牛马,可您……可您曾俯下身子,问过他们一声是否疲惫?可曾关心过一句,他们在远方的家人,是否正在挨饿受冻?龙城传来的那些虚无缥缈、居心叵测的流言蜚语,难道……难道比眼前这几百条活生生、即将因为不公与压迫而流尽的性命,更加重要吗?!!”
乌木这字字血泪、句句诛心的诘问,如同最沉重的战锤,一记又一记,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勐那被愤怒和固执层层包裹的心上。他望着对面墙头上那些在绝望中瑟瑟发抖、眼神空洞的身影,再看看望楼下那些虽然军容严整、杀气腾腾,但不少士卒眼中亦流露出复杂情绪的己方军队,以及更远处,那些从营房角落、从工事掩体后面、无数双偷偷向这边张望的、充满了恐惧、麻木、甚至是一丝兔死狐悲的冰冷目光……他第一次,如此清晰、如此残酷地意识到,他一直以来所坚信、所奉行不渝的“刚猛”、“铁血”、“秩序至上”,似乎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趋势,将他本人,将他所效忠的汉国,推向所有北境归附者的对立面!他正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,一点点地从内部瓦解、崩坏这条他呕心沥血、试图打造的、用以抵御外侮的钢铁防线!
以武力得北疆,还是以人心守北疆?
乌木这振聋发聩的问题,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回荡、冲撞,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。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王阳歌那深沉难测、却时常暗含“刚柔并济”的叮嘱,想起了妹妹玥那温和清澈、却总是带着坚定信念的目光,更想起了自己最初立志北上、想要守护这片土地和其上所有生灵(无论来自何方)的纯粹初衷……难道,自己这一路走来,真的在不知不觉中,走上了歧路?错得如此离谱?
那只高举的、象征着生杀予夺、即将挥下掀起血雨腥风的手臂,开始微微颤抖,最终,极其缓慢地、仿佛重逾千斤地,一点一点地,放了下来。勐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、惯于审视战场与敌人的锐利眼睛,深深地、艰难地吸了一口这北境冰冷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,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,眼中的狂暴怒意与凛冽杀机已然消退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、挣扎,以及一种信念被动摇后的茫然。
“传令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、干涩,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巨大的气力,“各部……暂停攻击。没有我的后续命令,谁也不许擅自放箭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依旧跪在地上、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乌木身上,眼神复杂难明,混杂着一丝审视、一丝不甘,或许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感激?“乌木,你……持我的令箭,上去与他们谈。告诉他们,只要立刻放下手中武器,主动走出工事投降,我……勐,以汉国左司马、安澜堡都督之名保证,绝不滥杀。只追究首恶之罪,其余胁从之人,一概不问。他们……他们的苦难与诉求……本都督,会……亲自听取。”
这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命令,让下方早已箭在弦上、引而不发的军队阵列中,产生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与窃窃私语,也让对面那段城墙上的叛民们,陷入了巨大的惊疑、茫然与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之中。虽然危机并未立刻解除,但那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必死之局,终究是出现了一丝裂隙,得以暂时缓和。
乌木闻言,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、充满希望的光芒,他重重地以头叩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声音带着哽咽与无比的郑重:“末将……乌木,领命!必不负都督所托!”他立刻起身,从勐的亲卫手中接过那枚象征着最高权威的青铜令箭,高高举起,毅然决然地转过身,独自一人,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,向着那段被叛军占据、气氛依旧紧张的城墙,毫无畏惧地走去。
勐依旧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,默然矗立在望楼之上,高大的身影在苍茫暮色与逐渐亮起的火把光芒映照下,被拉得很长,显得格外的孤独、落寞,甚至带着几分萧索。他败了。不是败给那些不堪一击的叛民,而是败给了自己一直以来坚信不疑、奉若圭臬的行事信条。刚极易折,强极则辱。这八个字,此刻如同烧得通红、滋滋作响的烙铁,带着无比的痛楚与耻辱感,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。这是一个充满挣扎与反思的痛苦夜晚,也注定将成为他人生与统帅生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。安澜堡的这场武力危机看似暂时得以缓解,但勐内心深处那场关乎信念、道路与未来的巨大风暴,才刚刚开始掀起滔天巨浪。
第四百三十二章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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