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内瓦的夜,冷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铁。
窗外,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若隐若现,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,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酒店套房的玻璃。姜芸站在窗前,凝视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——面色苍白,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青乌,连日的高烧与奔波,已经将这副身躯透支到了极限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被撬开的保险箱上。
箱门半敞着,像是一张嘲弄的嘴。几个小时前,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时,映入眼帘的便是这狼藉的一幕。锁芯被暴力破坏,里面空空如也。那本承载着合作社百年荣辱、也是明日听证会上最核心物证的《乾隆绣谱》,就这样在异国他乡不翼而飞。
没有歇斯底里,没有惊慌失措。姜芸只是静静地走到书桌前,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边缘。
“姜总……”一直守在门外的小满推门而入,手里还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。看到空荡荡的保险箱,小满的脸色瞬间煞白,声音都在发抖,“绣谱……没了?”
姜芸接过水杯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没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明天的听证会怎么办?樱花社手里有他们伪造的绣谱,如果我们拿不出真品,专家怎么可能会相信我们?”小满急得眼眶泛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姜芸走到沙发旁坐下,将水杯放在茶几上。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脑海中,那本绣谱的每一页、每一根丝线、每一个针脚,都如同被刻在了灵魂深处,清晰得纤毫毕现。
“小满,”姜芸睁开眼,目光如炬,“你觉得,真正的绣谱,是锁在保险箱里的纸张,还是刻在我们脑子里的技艺?”
小满愣住了。
“他们偷得走纸,偷不走我们的手艺。”姜芸的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,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,“明天,我不用绣谱作证。”
小满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她知道,姜芸这是在赌,赌一个手艺人最极致的尊严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距离酒店不到两公里的另一家豪华酒店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樱花社的代表佐藤正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。他面前的桌子上,摆放着一本用锦盒精心装裱的《乾隆绣谱》。那是他们耗费巨资,请顶尖仿造专家历时三年伪造出来的赝品。无论是纸张的做旧、墨色的晕染,还是装裱的形制,都几乎做到了以假乱真。
“佐藤先生,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。”他的助理低声汇报道,“我们买通了酒店的服务生,撬开了姜芸的保险箱。现在,她手里没有任何物证。”
佐藤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,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。
“很好。”他放下酒杯,眼神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,“没有了物证,明天在听证会上,她就是无牙的老虎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只认证据,不认眼泪。这本绣谱,就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俯瞰着日内瓦璀璨的夜景。在他的设想中,明天之后,姜芸和她的合作社将彻底名誉扫地,而樱花社将顺理成章地接管那些流失海外的珍贵绣品,将其包装成“东洋传统艺术”的瑰宝。
“姜芸,你太天真了。”佐藤对着玻璃上的倒影喃喃自语,“在这个时代,文化保护不是靠情怀,是靠手段。”
……
日内瓦时间,上午九点。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,第一听证大厅。
巨大的穹顶下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。旁听席上座无虚席,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记者、文化学者、以及各大博物馆的代表,都在等待着这场备受瞩目的文化归属权裁决。
长桌的一侧,樱花社的代表团西装革履,神态自若。佐藤将那份伪造的《乾隆绣谱》恭敬地呈递给了评审团的主席。
“各位专家,”佐藤通过麦克风,用流利的英语说道,“这本绣谱,是我们樱花社历经百年传承、多方考证才寻回的珍贵文物。上面记载的‘龙鳞针’等核心针法,正是我们东洋刺绣的源头。我们有完整的传承记录,有物证为凭。”
评审团的专家们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开绣谱,不时低声交流。从他们微微点头的动作来看,这本伪造的绣谱,显然已经骗过了大多数人的眼睛。
“现在,请中方代表出示你们的证据。”评审团主席抬起头,目光落在了姜芸身上。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姜芸身上。
姜芸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中式旗袍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。她站起身,步履平稳地走到发言台前。尽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里,却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光。
“各位专家,”姜芸的声音清朗而坚定,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,“我没有物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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