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市永和坊东北角,新挖的深坑旁,火把映着十几张疲惫的脸。
坑里已叠放了八具尸体,每具都厚厚盖着石灰。张仲景站在坑边,手持《疫尸处理规程》——这是三日前颁布的《防疫条令》草案中的一章。烛光下,他须发皆白,三日间仿佛老了十岁。
“确认身份,登记造册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尸身所有衣物、卧具,已就地焚烧。接触过尸体的医官、学徒,已入隔离帐观察。”
华佗蹲在坑边,用木棍拨开一具尸体脸上的石灰。那是太医署的李医官,三天前还和他讨论针灸消毒之法,如今已成冰冷尸身。更可悲的是,李医官的妻子、幼子,也在昨日发病,现躺在病帐里生死未卜。
“张兄。”华佗忽然开口,“你说,我们做的这些……真的有用吗?”
这是华佗第一次质疑。三日来,他们隔离了病患,消毒了环境,煮沸了饮水,焚烧了污染物。可疫情仍在扩散:永和坊病患增至四十一人,死亡十五人;相邻的安业坊发现七例;连太医署都有五人倒下。
张仲景沉默许久,指向坑中:“至少,这些尸体不会污染水源,不会滋生蚊蝇,不会让戾气传得更广。”
“可人还在死。”
“会死的更少。”张仲景蹲下身,与华佗平视,“华兄,你我在医道行走数十年,见过多少疫病?哪一次不是十室九空,尸横遍野?而这次——永和坊两千三百人,至今发病四十一例。若无隔离消毒,你猜现在会有多少?”
华佗无言。
“我们在做的,是从阎王手里抢人。抢一个是一个,抢两个是一双。”张仲景站起身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“填土吧。”
几名戴着厚口罩、手套的差役开始铲土。黄土落在石灰上,噗噗作响。很快,深坑被填平,地面隆起一座新坟。
张仲景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,亲手插在坟前。牌上无姓名,只有一行字:“大汉子民,疫中罹难。魂归厚土,佑我生民。”
众人垂首默哀。
就在此时,坊门外忽然传来喧哗。一名军士疾奔而来:“张太守!华神医!安业坊那边……那边有百姓暴动!他们听说要建第二处瘅病坊,持械冲击官差,说宁死也不被隔离!”
张仲景与华佗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与决绝。
“我去。”张仲景说。
“同去。”华佗跟上。
两人走向坊门,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。他们身后,新坟静静躺在夜色里,石灰的白色从土缝中透出,像大地结痂的伤口。
更远处,少府工坊的火光彻夜不熄。一车车贝壳灰正运出,在洛阳街道上留下白色的辙痕。这些辙痕从工坊蔓延到南市,到安业坊,到每一个需要消毒的角落。
陈墨站在工坊高处,望着那些白色轨迹。他知道,这些轨迹最终会织成一张网,一张试图兜住死亡的大网。网会有破洞,会漏掉一些人。但网在,就有希望。
秋风呼啸,卷起石灰的粉尘,纷纷扬扬,如雪似霰。
而在这场“雪”中,洛阳的第一场防疫战争,才刚刚打响。真正的考验不在永和坊,而在人心,在那些尚未被疫情波及、却已闻风丧胆的万千坊巷。
张仲景的《防疫条令》草案已呈送尚书台,三日后将进行朝议。届时,反对的声音会如潮水般涌来——耗费钱粮、惊扰民生、有违礼制、前所未有……
但此刻,在子时的寒风中,两位神医只知道一件事:他们要赶在天亮前,说服安业坊的百姓,建起第二座瘅病坊。
因为戾气不会等朝议结束,不会等人心安定。
它就在那里,在污水里,在空气中,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里,静静等待下一个宿主。
这场战争,没有后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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