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用烧焦的木炭写在救生筏的橙色尼龙内壁上)
冷。是那种钻进骨髓、冻结思想、让时间都变得粘稠迟钝的、绝对的、有重量的冷。每一次呼吸,肺都像在吞咽碎玻璃,从喉咙一路冻到胃,再从胃里把最后一点可怜的热气抽走。手指是木的,是黑的,是感觉不到存在的、长在手腕上的、五根不听使唤的冰棍。脚也是,虽然包着从尸体上剥下来的、冻硬的靴子和袜子,但感觉不到,像踩在两块巨大的、不断吸收热量的、冰坨上。黑暗是粘稠的,是救生筏顶篷外、那片针叶林的、更深的黑暗,只有风声,是像刀子一样、能切开皮肉、直接刮在骨头上的、凄厉的呼啸,还有远处残骸燃烧的、微弱的、跳动的红光,透过树林缝隙,像地狱之眼,在注视着我们这坨挤在一起、瑟瑟发抖、徒劳地试图用彼此体温取暖的、将死的肉。
李代表还在昏迷,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。张医生靠着他,用自己骨折的左臂,笨拙地、一遍遍检查他断掉的肋骨有没有插进肺里。那个昏迷的“利剑”队员,我们叫他“铁柱”的,偶尔会无意识地呻吟,但没醒。玛丹阿姨坐在筏口,用身体挡住大部分灌进来的风,眼睛像两团不会熄灭的、冰冷的、烧红的炭,死死盯着外面那片黑暗,和黑暗尽头、那点代表丹意所在的红光。她在等,在听,在计算着每一秒,我们离冻死、或者被什么东西找到、吃掉,还有多远。
而我,坐在这里,抱着那个该死的、天线断了、屏幕冻裂、但里面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、证明它内部可能还没完全死透的卫星电话,用冻僵的手指,一点点、用找到的细金属丝,试图把断裂的天线接口,重新连上。我知道希望渺茫,但这是唯一能做的、看起来像“希望”的事。我必须做点什么,不然,光是坐在这里,感受寒冷一点点吃掉脚趾、手指、鼻子、耳朵,然后是大腿、胳膊、内脏……最后是脑子,让所有关于雨林、代码、丹意、老周、所有人的记忆,都变成冰,然后碎裂、消失……那种感觉,比死更可怕。
2031年12月16日,清晨六点三十分,俄罗斯,西伯利亚中部,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北部,针叶林边缘,救生筏临时营地
时间,在极寒中,被拉伸、扭曲、凝固,失去了它原本匀速流逝的意义。每一分钟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充满了对温暖的、近乎本能的、绝望的渴望,和对下一秒可能到来的、更深的寒冷、或者死亡的、冰冷的恐惧。但同时,每一分钟,又像指尖的流沙,抓不住,留不下,眼睁睁看着生命的热量,随着呼吸的白气,一丝丝、一缕缕,被外面那永无止境的、零下四十度的、黑暗的虚空,无情地抽走、吞噬。
救生筏像一颗巨大的、被遗弃在雪地里的、橙黄色的、畸形的茧,半埋在针叶林边缘背风处的积雪中。它的顶篷在寒风中剧烈地抖动,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、哗啦哗啦的噪音,仿佛随时会被狂风撕裂、卷走。入口用从残骸里扯下来的、一块破烂的隔热毯勉强遮挡,但刺骨的寒风,依旧像无数把冰冷的、无形的锥子,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,带走里面所剩无几的、可怜的温暖。
筏内空间有限,挤着六个成年人(其中三个昏迷或重伤),显得异常拥挤、窒闷。空气是污浊的,充满了血腥、汗臭、伤口腐烂的甜腥、人体排泄物的恶臭、以及橡胶和尼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。唯一的光源,是蟑螂手边那个屏幕冻裂的卫星电话,和玛丹手里那个电量即将耗尽的强光手电筒(调到最暗的节能模式,只在她需要查看外面时,才短暂打开一下)。
寒冷,是这里唯一的、绝对的、统治者。它从脚下冻结的雪地,从头顶单薄的尼龙顶篷,从四面透风的缝隙,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,像一只冰冷、粘稠、巨大的、无形的、正在缓慢收紧的、手,扼住每一个人的喉咙,冻结他们的血液,麻痹他们的神经,抽走他们最后一点活着的实感。
玛丹坐在入口处,背对着里面,用自己相对完好的身体,尽量挡住大部分灌进来的寒风。她的右臂依旧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,肿胀发紫,每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疼痛,但她只是咬牙忍着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的眼睛,透过隔热毯的缝隙,死死地盯着外面那片黑暗,和远处伊尔-76残骸燃烧发出的、越来越微弱的、暗红色光芒。那光芒,像黑暗海洋中一座正在沉没的、燃烧的孤岛,也是丹意所在的方向。她的心跳,随着那光芒每一次明暗的闪烁,而微微抽紧。她还活着吗?在那冰冷的金属棺材里?会不会已经……不,不能想。一想,那股比寒冷更刺骨的绝望和疯狂,就会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她吞噬,把她变成一具只会哭泣和崩溃的行尸走肉。她必须撑着,为了活着回去,带丹意走。
她的左手,放在腰间,那里用撕下的布条,绑着一把从死去“利剑”队员身上找到的、格洛克19手枪。枪是冰冷的,金属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一点。弹匣是满的,十五发。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依赖的、物理的、对抗未知威胁的东西。无论是“法官之子”的追兵,西伯利亚的饿狼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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