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株没有名字的小树,小满认认真真画了整整一周。
每日午后,她准时来到画室,固定坐在靠窗的画架前,一心描摹纸上的小树。画面里的生灵仿佛跟着春日时序一同生长,树干一日日挺拔粗壮,枝叶慢慢舒展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嫩黄新叶,疏疏落落依附在枝干上,随着笔墨层层叠加,绿叶渐渐繁茂,团团聚拢,宛如一把刚刚撑开的青色小伞。小满落笔极缓,每日只添少许笔墨,不急不躁,像是耐心等待纸间树苗顺着时节慢慢抽枝、慢慢长大。
阿木时常踱步过来,静静伫立一旁看上片刻,不多言语,看完便转身继续忙碌。小满也不曾抬头搭话,沉浸在自己的笔墨天地里,一心一意勾勒枝干脉络,二人之间自有一份不必言说的默契。
第七天下午,窗外春风和煦,小满落下最后一笔。那是一根纤细侧枝,自树冠边缘向外延伸,顶端托着两片新叶,怯生生向外舒展,仿佛试探着触碰周遭的春风。她轻轻搁下毛笔,凝神端详画作许久,起身走到墙角,取来一卷透明胶带。
彼时阿木正站在画室中央,手把手指导新来的孩子调配颜料,余光瞥见小满搬来木凳,举起画作朝墙面比对。位置刚刚好,不偏不倚,正好悬挂在春水四季图的一侧。
小满向后退了几步远观,又上前微调画作角度,随后轻巧跳下凳子,拍去掌心沾染的灰尘,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。阿木没有上前打扰,等到那名孩子回到座位练习,才放下调色盘,走到小满身侧,与她并肩望向墙面。
这幅小树图,尺寸比《听》与《根》都小巧许多,并排悬挂在一众画作之间,却丝毫不见局促怯懦。树冠舒展如青涩小伞,画纸底端的根须尚未收尾,笔墨静静停留在纸面,仿佛还有无数故事未曾叙说。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阿木轻声问道。
小满微微偏头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还没想好。它依旧在生长,等彻底长成,再取名也不迟。”
暮色降临,小满收拾画具离开。画室只剩下阿木一人,他独自立在画作前方,久久凝望。他忽然发觉,纸上这棵小树,与实景里的春水老树截然不同。春水历经数十载风雨,枝干遒劲,树冠辽阔,根系深深扎进泥土,承载着漫长岁月,代表着沉淀下来的过往。而画里的小树枝干纤细,嫩叶娇嫩,如同初学迈步的孩童,步履尚且不稳,却始终坚定向前。
一老一新两幅树图并排悬挂,一边是过往,一边是来日,串联起一段持续向前流淌的时光。阿木沉吟片刻,拿起一支铅笔,在画纸右下角空白处,落下两个清浅小字:未名。
他放下铅笔,向后退开几步,微微眯起双眼,细细打量字迹与整幅画作是否相融。窗外天色悄然变化,乌云层层压低,河面泛起一片铅灰色波纹,春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静观片刻,他熄灭画室灯火,轻轻带上木门。
第二天小满踏入画室,一眼便看见右下角新增的“未名”二字。她没有开口追问是谁写下,也没有擦拭抹去,只是安静凝望许久,而后如常铺开崭新宣纸,准备开启新的画作。阿木同样没有主动解释,长久相处下来,他们早已习惯省去多余的问询。
午后,春雨如期而至。细密雨丝漫天飘洒,轻轻敲打窗棂,落在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。孩子们不便外出,全都聚在画室之中,各自低头作画。小月倚在窗边,描摹雨中的春水,雨水冲刷过后,树叶鲜亮润泽,仿佛裹上一层透亮油光;小海坐在她身侧,专注描绘河面落下的雨点,密密麻麻,好似有人向水中撒下一把白米;小军落笔描绘被雨水浸润的青瓦,小武捕捉积水里晃动的云天倒影。小北独自坐在角落,画自家院中石榴树,红艳花朵迎着细雨盛放,格外鲜活夺目。
小满没有拿起画笔,只是静静坐在窗台边,静静聆听雨声。雨滴敲打枝叶,叮咚连绵,她不由得想起那幅《听》,想起枝头停留的麻雀,想起泥土之下蜿蜒伸展的根须。此刻她恍然明白,雨声亦是独属于春天的话语,细细诉说大地复苏的讯息。
傍晚时分,雨渐渐停歇。云层裂开缝隙,夕阳穿透天幕,将整条河流染成温暖的鎏金色。孩子们陆续道别归家,画室重归安静。阿木坐在窗边翻阅一本泛黄旧杂志,林念云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来,在他身侧落座。
“小满那幅小树,画得极好。”林念云轻声说道。
阿木轻轻点头:“嗯,她其实是在画她自己。”
林念云抿了一口热茶,抬眼看向他:“那你呢,你一直在画什么?”
阿木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,安静思索片刻:“我在画时间。”
林念云没有继续追问,二人一同沐浴着黄昏柔和的霞光,静静感受雨后清润的晚风。
入夜,一轮满月缓缓升起,清辉洒满河面,波光闪闪。春水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墙上那幅名为“未名”的小树安静伫立,沐浴在月光之下。它尚且没有定下正式名字,却永不停歇地向着天光生长。
阿木望向墙上的画作,心中生出感悟:或许一棵树最好的名字,便是那个还未曾说出口的期许。画室窗棂尚且透出微光,月光恰好铺满小树画卷。夜深之后,灯火缓缓熄灭,唯有月色长久停留,温柔笼罩着纸上的枝叶,笼罩着那两个淡淡的字——未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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