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越过千山万水,飞入了鲁国都城曲阜。鲁国执政上卿季孙意如的府邸内,丝竹之声袅袅,青铜酒爵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季孙意如斜倚在锦茵之上,宽袍大袖,姿态闲适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,听着下首一位风尘仆仆的信使低声禀报楚国的动向。
“……楚王熊居遣工尹赤迁阴戎于下阴,令尹阳匄亲驻郏地,督造新城,规模甚巨。”信使的声音在轻柔的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季孙意如眉头微挑,放下玉璧,端起酒爵啜饮一口,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:“哦?楚人竟也学起筑城自守的把戏了?看来熊居小儿,是被他那位狂悖的兄长吓破了胆,只求苟安了。”他语气轻松,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。旁边的几位鲁国大夫也附和着笑起来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南方那个曾经咄咄逼人的大国如今“退缩”的轻视。
这时,坐在季孙意如右侧下首的叔孙昭子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爵。他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眼神沉静如古井。他并未看季孙意如,目光投向厅堂之外沉沉的夜色,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。厅内的谈笑渐渐平息下来,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以睿智着称的大夫身上。
“意如兄,”叔孙昭子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静,“此言差矣。”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季孙意如脸上,“楚国之举,非为苟安,亦非示弱。”
季孙意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:“哦?昭子有何高见?”
叔孙昭子正襟危坐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迁阴戎于下阴,是为绝北方戎狄之患于境外,使其为我屏障。筑郏城于汉水之滨,扼守要冲,其意甚明——非为东进争霸,实为西守根本。”他微微前倾身体,一字一句道,“楚,已无意于诸侯矣!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季孙意如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:“无意于诸侯?昭子此言何意?楚国疆土万里,带甲百万,岂能甘于寂寞?”
叔孙昭子轻轻摇头,目光深邃:“观其行,知其志。熊居与其令尹阳匄,所求者,非霸主虚名,乃社稷实安。迁戎以固北,筑城以守西,所为者何?不过‘保其土’而已。其所谋者,非一城一地之得失,非一会盟之虚名,乃欲‘完其世’——使其宗庙血食,世代永续,不坠先王之业。”他缓缓举起酒爵,却不饮,只是凝视着爵中晃动的琼浆,“楚风已变。昔日问鼎中原之雄心,今已化作守成持重之念。其力或未衰,其志已西移。此非怯懦,实乃大智。从此,江汉之间,恐非中原之兵所能轻易窥视矣。”
厅内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季孙意如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,他紧紧握着酒爵,指节微微发白。叔孙昭子的话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。那“完其世”三个字,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力量,让在座诸人心中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楚国这头曾经咆哮中原的巨兽,似乎正悄然收拢利爪,盘踞回它那富饶的江汉故土,舔舐着伤口,目光却更加幽深难测。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停歇,厅堂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烛火摇曳的影子。
下阴之地,一片荒芜。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,像大地上的疮疤。风卷着沙尘,掠过光秃秃的坡地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阿蓠蹲在一条浑浊的小溪边,费力地搓洗着几件破旧的麻衣。冰冷的溪水刺痛了她冻得通红的双手。她抬起头,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梁,那里曾是阴戎部族眺望故乡的方向。如今,只剩下陌生的黄土和盘旋的几只乌鸦。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孩子在附近追逐打闹,脸上沾满泥污,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单薄而空洞。
“阿蓠姐!”一个瘦小的男孩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刚挖出来的、带着泥土的草根,“你看!这个能吃吗?”他眼睛里带着一丝饥饿的希冀。
阿蓠接过草根,仔细看了看,苦涩地摇摇头:“这个不行,苦的,吃了肚子疼。”她看着男孩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心中一阵酸楚。她站起身,拉着男孩的手:“走,跟我去那边看看,昨天好像看到有几棵野荠菜。”
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贫瘠的土地上。远处,一群阴戎的青壮男子正在楚军监工的皮鞭下,吃力地搬运着巨大的石块,修筑一道简陋的堤坝。监工的呵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随风传来。阿蓠默默地看着,她知道,这些堤坝、这些简陋的房舍,就是他们新的“家园”,是楚国用来抵御北方威胁的屏障。他们,阴戎,就是被钉在这道屏障上的钉子。故乡阴山的青翠草场、清澈溪流,都成了午夜梦回时模糊而疼痛的碎片。她握紧了男孩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。
郏城的工地上,又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。巨大的城墙已拔地而起,雄踞于汉水之滨,像一道坚不可摧的脊梁。城头上,楚国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招展。民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,将最后一批巨大的条石用滚木和绳索拖上城头。令尹阳匄依旧站在高处,亲自监督着最后的合龙。他面容清瘦了不少,但眼神更加锐利,紧盯着每一处关键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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