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迁国析邑……这究竟是固我疆土……还是……为楚国埋下滔天之祸啊……”
他的目光,投向队伍前方,王子胜那辆华盖马车所在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明。尘土依旧飞扬,哭声久久不息,这条通往析邑的迁徙之路,每一步都浸满了许人的血泪,也仿佛在楚国看似强盛的根基下,悄然埋下了不祥的种子。
暴雨如注,鞭子般抽打着泥泞的官道。阴戎的队伍在泥水中挣扎前行,像一条濒死的巨蟒。老人拄着木棍,深一脚浅一脚,每一次抬腿都耗尽气力,浑浊的雨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妇人紧搂着怀中婴儿,单薄的麻衣早已湿透,婴儿的啼哭微弱,被淹没在哗哗雨声和沉闷的脚步声里。青壮男子们默不作声地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车上堆着些破烂家当和昏睡的孩子,车轮深陷泥淖,每一次推动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号子。
阿蓠赤着脚,冰冷的泥浆从趾缝间溢出。她抬头望向前方,雨幕中,楚国士兵玄色的甲胄闪着湿冷的光。他们骑着马,或徒步持戈,沉默地监视着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。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青铜面具流淌,如同没有生命的陶俑。阿蓠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模糊而冰冷的脸,最终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——工尹赤。他披着厚重的油布斗篷,雨水在斗篷边缘汇成细流。他偶尔回头扫视队伍,眼神锐利如鹰隼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阿蓠赶紧低下头,心脏在湿冷的胸腔里狂跳。
“快些!莫要磨蹭!”一名楚军什长挥动皮鞭,抽在泥地上,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。队伍一阵骚动,速度勉强加快了些许。阿蓠身边的老妪一个趔趄,几乎摔倒,阿蓠慌忙伸手搀住。老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阿蓠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:“孩子……我们这是要去哪里?阴山……我们的祖地啊……” 阿蓠无言以对,只能更用力地搀扶住她。阴山,那熟悉的猎场,祖先安息的草坡,温暖的篝火和悠长的牧歌,都被这无情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远。前方只有未知的下阴,一个被楚国指定的、陌生的流放之地。雨水冰冷,阿蓠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。
与此同时,在遥远的南方,汉水之畔的郏地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烈日当空,炙烤着大地。数不清的民夫如同蝼蚁,在巨大的城基上蠕动。号子声震天动地,夯土的木杵一次次沉重地落下,发出沉闷而整齐的“咚!咚!”声,大地随之微微震颤。尘土弥漫,汗水混合着泥土,在民夫们古铜色的脊背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。
令尹阳匄站在一处新垒起的高高土台上,宽大的深衣袍袖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形挺拔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脚下这片沸腾的工地。巨大的城墙轮廓已初具规模,像一条蛰伏的巨龙,沿着汉水蜿蜒伸展,将郏地牢牢圈入怀中。工尹赤风尘仆仆地登上土台,向令尹行礼,玄色甲胄上还带着北地风尘的痕迹。
“赤,阴戎之事如何?”阳匄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夯土的轰鸣。
“回令尹,”工尹赤拱手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大部已迁至下阴。路途艰难,折损了些老弱妇孺,但……总算安置下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其青壮,皆已编入军册,可充边卒。”
阳匄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奔流的汉水上:“甚好。北境自此少一患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那初具规模的城墙,“你看这郏城,依山傍水,扼汉水咽喉。待城成之日,西可屏护郢都,东可震慑群舒、淮夷。有此坚城,我大楚腹心之地,可安枕无忧矣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工尹赤顺着令尹手指的方向望去,连绵的城墙在烈日下泛着土黄色的光,民夫们的身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令尹苦心,赤明白。只是……如此大兴土木,劳民伤财,且专注于筑城自守,恐非长久争雄之道。诸侯闻之,或生轻慢之心。”
阳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争雄?赤,你可知先王章华之台、乾溪之师,耗费几何?民心背离,终至身死国危。今大王嗣位,所求者,非虚名,乃实利。内抚百姓,外固疆圉,使我大楚社稷安稳,血脉绵延,此方为根本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工尹赤,眼神深邃,“诸侯?彼等自顾不暇。晋有六卿倾轧,齐有崔庆之乱,中原疲敝,谁复能号令天下?我楚,只需守住这江汉基业,静待天时。此城,便是基石。”
工尹赤心头一震,看着令尹平静却坚毅的侧脸,终于深深一揖:“令尹深谋远虑,赤不及。筑城之事,赤定当竭尽全力。”夯土的号子声更加响亮,如同为令尹的话语做着注脚。阳匄不再言语,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高台之上,身影在漫天尘土和炽烈阳光中,显得格外孤峭。他望向东方,那是中原的方向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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